腊月里,北风刀子似的削着窗纸。王砚卿缩在四面漏风的柴房中,呵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。他面前是一方裂了缝的砚台,半碗清水已结起薄冰。他咬咬牙,将冰碴子含化,兑了点儿残墨,就着昏昏一盏油灯,继续在废纸片上写字。手冻得握不住笔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冻僵的蚯蚓。他搓搓手,凑到灯前,把那点可怜的热气拢在掌心,待手指稍活泛些,又提起了笔。
砚卿家贫,买不起灯油,更别说炭火。这柴房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,他收拾出一角,便是他的“书房”。纸是街上捡的包货纸,笔是父亲生前用秃的旧笔,只有那方裂砚,是他最珍贵的物件——据说是曾祖父中秀才时用的,传到他手里,边角已磕碰得不成样子。母亲在隔壁咳嗽,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。他知道,母亲唯一的念想,就是他能读出名堂。
村东头有座破败的祠堂,祠前有一洼活水,不知何时被人称作“墨池”。说是前朝有位举人曾在此洗笔,池水染黑,经年不涸。砚卿常去那里。他并非真信那传说,只是贪图池边清净,有块平整的青石板可以垫纸。夏天,他顶着烈日诵读;冬天,池面结冰,他便用石块砸开冰面,掬水研墨。手指浸在刺骨的冰水里,很快红肿溃烂,他撕下旧衣角缠上,照旧写字。那池水映着他单薄倔强的影子,也映着池边一株老梅。梅花开时,冷香幽幽,落瓣偶尔飘到他的纸上,他便小心拂去,怕污了字迹。
同窗大多家境殷实,冬日裘衣暖炉,夏日轻纱冰盏。他们见砚卿终年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,墨是劣墨,纸是糙纸,难免有些轻慢。一次诗会,以“梅”为题。富家子弟们争相吟咏梅之清姿傲骨,辞藻华丽。轮到砚卿,他沉默片刻,吟道:“墨池冰底骨,夜火病中身。一点寒香透,十年窗下尘。”满座霎时安静。那诗里没有浮夸的姿态,只有冰底淬炼的骨头、病中守护的灯火、寒香背后积年的尘灰。先生拈须良久,叹道:“诗魂在骨,不在皮。”
后来砚卿中了秀才,又中了举人。那方裂砚始终跟着他。他依旧去墨池边读书,老梅岁岁枯荣。许多年后,他已成为一代名儒,慕名求字者络绎不绝。有人问起他书法的筋骨从何而来,他总指指那方裂砚,笑而不语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筋骨是从腊月冰水中化开的墨里来的,是从母亲夜半的咳嗽声里熬出来的,是从墨池边老梅的冷香里一寸寸沁出来的。诗魂不是飘在天上的云,是寒窗下,用十年寂寂光阴,一滴一滴,磨进墨里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