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题卡上的格子密密麻麻，像田垄，也像牢笼。我手里的笔是一头耕牛，得按着划好的道道往前走，不能偏，不能停。他们说，把格子填满，分数才不会亏待你。可我老惦记着卷子边上那点儿空白——那地方不评分，不计入总分，像试卷上忽然塌下去的一块寂静。

监考老师背着手踱步，影子扫过我的草稿纸。我在那儿画了条小船，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。这当然不算答案，高考不考这个。可那条水痕歪歪扭扭的，竟有点儿像我心里没捋顺的念头。上午的语文卷有道阅读题，问作者为何两次描写窗台上的尘土。标准答案大概要分析什么象征、烘托，我盯着题目却走神了——因为我忽然想起自己课桌角落也积着灰，里面埋着半块没吃完的干掉的橡皮，还有上学期传来传去最后没了下文的小纸条。

作文题让谈“进步与反思”。我按老师教的套路写了，分三段，举了例子，结尾还拔高了一下。但写到快八百字时，手指头自己拐了个弯，在格子底下极浅地画了道波浪线。那是种奇怪的冲动，好像非得留个记号，证明这洋洋洒洒的议论里，有那么一小缕魂儿是我自己的。后来交卷前我赶紧拿橡皮擦了，擦得纸面有点儿起毛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下午数学卷的最后一道大题，我卡住了。演算纸写满又翻面，公式堆成乱草垛。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，眼角瞥见卷面右上角那块空白。鬼使神差地，我在那儿写了句“其实我真的试过了”。写完了自己先笑起来——这算什么？对阅卷老师的隔空喊话？对这道题目的临终告别？它当然不会改变任何分数，但写下这句话的瞬间，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，“嗒”地松了一毫米。

晚上对答案，父母在旁边问东问西。我嗯嗯啊啊应着，脑子里却总晃荡着那道没写出来的数学题，和题边上那句可笑的独白。后来我突然明白过来：那点儿空白，大概是这场考试里唯一真正属于我的地方。分数像张大网，兜头罩下来，捞走了所有能折算成分数的东西——知识点、解题步骤、作文模板。可总有些碎屑漏下去，掉在网眼外面：比如那条不存在的小船，比如橡皮擦没擦净的纸毛，比如写给虚无的“我试过了”。

它们轻得像灰，可偏偏是这些灰，在没有格子的地方，替我活过了一百五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