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彻底地高上去了,蓝得透亮,像一块被清水洗过无数遍的素色琉璃。风里裹挟着清冽的、干爽的草木香,还有一丝隐隐的、成熟的果子的甜,这便是重九的秋光了。站在异乡的水泥高台上,总觉得这风光缺了点什么,薄薄的,像一张精致的明信片,好看,却进不去。心思一恍惚,便悠悠地飘回了遥远的故园,飘回了那些被记忆镀上暖金色的登高时分。
故园的重九,登高是顶郑重的一件事。不一定是什么名山大川,往往就是屋后那座长满了松树与栗树的小山冈。清晨,祖母会早早蒸好桂花糕,那甜糯的香气,混着新米的清香,能把半个院子的凉气都驱散了。糕点上用模子印出“寿”“福”的花纹,撒上细细的、金黄的桂花,说是吃了能“步步高”。我们孩子们的心思却全不在糕上,只盼着快些出发。山路是蜿蜒的土径,被经年的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,踩上去沙沙地响,软软的。父亲和叔伯们走在前面,用长长的竹竿拨开垂下的蛛网与枯枝,谈论着今年的收成;我们则像一群出笼的雀儿,在队伍前后乱窜,一会儿去追一只蹦跳的蚂蚱,一会儿又为发现一簇鲜红的“救命粮”野果而惊呼。
真正的快乐,是在抵达山脊那片平坦的草地时达到顶峰的。大人们寻块光洁的石头坐下,拿出温热的酒和糕点,慢慢地饮,静静地看。我们孩子便得了赦令般,在齐腰深的秋草里奔跑、打滚,让带着阳味的草籽沾满衣裳。站到那块最高的青石上,故乡便全然摊开在眼底了: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,像一片片安静的鱼鳞;蜿蜒的小河闪着碎银似的光,缓缓地流向远方;一块块收割后的稻田,坦露着赭黄的肌肤,整齐得像大地的棋盘。那时不懂得什么叫“望远”,只觉得胸口被一种开阔的、自由的东西涨满了,忍不住要对着山谷大喊,听着回声一层层荡回来,心里满是单纯的、飞扬的喜悦。祖父会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更高山头,说那才是真正的“高山”,眼神里有我们看不懂的悠远。下山时,每个人的衣襟里、手上,都少不了几枝艳黄的野菊,香气清苦而执着,能香上好几天。
后来,像离枝的蒲公英,我们一个个飘向了更远的“高处”。城市的楼,一座比一座巍峨,电梯一按,瞬间便可抵达云霄。我也曾站在那样的玻璃幕墙后,俯瞰车流如织、霓虹如海。那景象是浩瀚的,是现代化的奇观,心里却空落落的,只觉得冷。那高处,没有沾着露水的蛛网,没有沙沙作响的落叶,没有亲人闲谈的乡音,也没有那盈袖的、清苦的野菊香。它太高,太洁净,也太孤绝了,把自己和地气彻底割断了。
如今又逢重九,身在此地的高处,手里没有糕,也没有菊。只有记忆里那片故园的山冈,愈发清晰起来。我才渐渐品出那登高滋味里更深的一层:我们登临的,何尝只是一座物理的山呢?那是一条与过往时光相接的径,是与血脉亲情相依的链,是让疲惫心灵得以片刻栖息的故土。站在那儿,回望的是来路,感受的是烟火人间的温暖与踏实。所谓“高处”,或许从来不在海拔,而在那份能让人心安、能唤醒生命最初感动的连接里。异乡的秋风又起了,我默默地将记忆中那幅暖金色的画,在心里展得更平些,藏得更深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