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梦里推开那扇门。
它立在老屋东厢房的尽头，是整座房子里最沉默的成员。门板是杉木的，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，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筋，像老人手背上温柔的脉络。两扇门页并不严丝合缝，中间漏着一道光，白天是太阳的金线，夜里是月亮的银丝。最要紧的是那声音——推开时，是悠长的“吱——呀——”，像一声被拉长了的、满足的叹息；关上时，则是短促的“呀——吱”，带着点儿不情愿的尾音。
这声音，是童年的背景乐。
清晨，声音是雀跃的。奶奶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穿过它，那“吱呀”声里便裹进了稻米的香。我背着母亲缝的花布书包冲出去，木门在我身后欢快地叫唤，仿佛在说：“早些回！”
午后，声音是慵懒的。祖父躺在门后的竹椅上打盹，手里的蒲扇滑到地上。门虚掩着，风溜进来，门便自作主张地轻轻晃动，发出细微的、梦呓般的“咿呀……咿呀……”，和祖父的鼾声一唱一和。
夜晚的声音，则带着重量。父亲检查完鸡埘回来，闩上门栓。那一声“咔哒”的落闩声，沉甸甸的，接着是门页归于静止的沉默。于是，整个世界便被妥帖地关在了外面，风雨、远山、野狗的叫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门里的世界，只剩下油灯暖黄的光，和被窝里渐渐升腾的体温。
后来，老屋拆了。钢筋水泥的新楼房没有一扇门会唱歌。所有的门都沉默而迅速地开合，像训练有素的士兵。
可它却在我的梦里扎根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。有时我推开它，门外是泛黄的晒谷场；有时我推开它，门外是大学报到时人声鼎沸的站台；更多的时候，我推不开它——我在梦里焦急地拍打门板，它却纹丝不动，只从门缝里渗出老屋特有的、混合着干草与阳光的气味。
直到昨夜，在梦中，我终于又一次推开了它。
“吱——呀——”
那声音比记忆里更苍老，更悠长。门里没有奶奶的粥香，没有祖父的鼾声，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。我站在门槛外，忽然明白，我永远无法再走进那扇门里去了。
它不再通往一个具体的房间。它成了一道边界，温柔地横亘在“那时”与“此刻”之间。我所能做的，只是偶尔在梦里，听听它苍老的歌唱，并记住——我曾被那样一扇门，安全地守护过整个童年。
那声“吱呀”，是时光转身时，留下的、小小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