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蜡烛,从来不是完整的。它总是半截——半截凝着泪痕似的蜡油,半截裹着烟熏的旧尘,安静地杵在生锈的烛台上。光也是半截的,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,再往外,便是深不见底的暗。可偏偏是这半截光里,藏着的比满室通明时更多。
暗室里的人,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模糊了。他盯着那簇火苗,火苗便也盯着他。谁也不说话。火苗噼啪一下,是一个短促的叹息;火苗轻轻摇曳,是一次欲言又止的摇头。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墙上,像个沉默的巨人。那影子知道的秘密或许比本人还多,但它只是守着,不说。半截蜡烛的时间是粘稠的,它不像电灯,一按就亮堂堂地催着你快些、再快些。它烧得慢,慢得让你能看清时间本身的形状——那是一寸一寸矮下去的蜡,是一滴一滴坠落的烟。
烛芯埋在暖融融的蜡泪里,烧一会儿,就得伸手去剔一剔。这一剔,光便猛地亮一下,像是从梦里惊醒,随即又复归疲惫的平静。这多像记忆啊。总以为好些往事被岁月这层蜡封存了、凝固了,可只要有一点热,一点偶然的触碰,芯子就又露出来,幽幽地燃着,照亮被你遗忘的角落。那光晕的边缘是毛茸茸的,不清晰,往事便在毛边里氤氲开来,失去了尖锐的轮廓,只剩下一种氛围,一种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温暖的滋味。
蜡烛从不言语,它只用消亡来叙述。它的故事是倒着写的,从一段完整的躯体开始,走向残缺,走向短暂的光明,最终化为桌上一点难以擦去的痕迹。看着它,你会觉得那光不是它发出的,而是它用自己换来的。它把沉默的、固体的自己,一点一点地,交换成飘忽的、温暖的光和热,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蜡的气味。这气味古老极了,它不散在空气里,它沉在底下,沉在呼吸的深处,让你想起那些同样沉默的、把自己燃尽了的人。
光开始剧烈地跳动,那是它一生中唯一一次急促的发言。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疯狂起来,仿佛要挣脱束缚,把一切都倾诉干净。然后,一切戛然而止。黑暗不是突然降临的,它是慢慢合拢的,像一双手,轻轻地捂住了刚才还亮着的地方。黑暗变得比之前更厚、更实在。这时,暗室里的人才动了一下,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对谈中抽身。他或许听懂了,那半截蜡烛用尽最后力气说的,无非是:有些光,只为暗室而生;有些话,终究不必说尽。秘密和烛泪一样,冷却了,就成了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