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斜了,热度也敛去大半。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水汽的微凉,软软地扑在脸上,像一块浸湿的薄绸。儿子的小手热乎乎地攥在我掌心里,一会儿指天边的火烧云,一会儿追低飞的白鹭,嘴里总有问不完的“为什么”。他的声音清清脆脆,混着晚蝉慵懒的余音,竟不觉得吵。
我们沿着老河堤慢慢走。他的步子小,却快,像只雀跃的雏鸟。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被夕阳拉得长长的、小小的影子,心里那片被白日晒得有些发皱的角落,仿佛被这晚风一寸寸熨帖开了。他忽然停下来,弯腰去拾一片特别圆的鹅卵石,献宝似的举到我眼前。那一刻,他眼里映着最后的霞光,亮晶晶的。
这暮色多好啊。它不像正午那样耀眼得让人无处躲藏,也不像深夜那样沉静得只容得下思索。它是过渡,是间隙,是忙碌与安宁之间一段温柔的缓冲。白日里那些悬而未决的烦扰,此刻被稀释在渐起的暮霭里;而夜晚尚未带来的寂寥,又被手心里这份实实在在的温热牢牢抵住。什么也不急着做,什么也不用刻意说,只是走着,陪伴着,时光便在这默然的并肩里,沉淀下最安稳的糖分。
路灯次第亮了,光晕一团一团的,很暖。我们调头往回走,他的兴奋劲儿似乎过去了,脚步慢下来,更紧地依着我。这微凉的夏日黄昏,终将以一碗温热的绿豆汤,和一句含糊的“爸爸晚安”作结。而这一小段没有目的地的路,这一段被晚风、虫鸣和依偎填满的时光,已足够将明日征途的尘土,预先洗净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