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姑娘上轿——头一回,这话搁在旧时候,那是再贴切不过了。今儿个说的这位新嫁娘,便是这歇后语里活生生的人儿。天还没大亮,她就被娘亲从暖和的被窝里唤了起来,迷迷糊糊地坐在妆台前,任由全福人拿着细线在她脸上绞,疼得她直吸气,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,扑腾得厉害。她瞧着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、满头珠翠的陌生面孔,恍恍惚惚,觉得那不像自己,倒像戏台上的人物。
凤冠霞帔穿戴整齐,沉甸甸地压在头上身上,她连呼吸都觉着有些不畅快。屋里屋外都是人,道喜的、说笑的、忙前忙后的,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,可她听着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,朦朦胧胧,进不到心里去。她只是呆呆地坐着,手心里攥着一方红绸帕子,不多时便给汗浸得潮乎乎的。娘亲过来,拉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,什么“孝顺公婆”“和睦妯娌”,她一句一句地应着,可那些话从左耳朵进去,似乎没在脑子里停留,便从右耳朵溜走了。她心里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:这就……要走了么?离开这住了十几年的屋子,离开爹娘,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,见一群全然陌生的人,过一种全然陌生的日子。
外头忽然响起震天的鞭炮声,噼里啪啦,炸得她心尖儿一颤。紧接着,喷呐声、锣鼓声热热闹闹地涌了进来,那调子欢快极了,可听在她耳中,却无端添了几分慌。喜娘满脸堆笑地进来,高声喊着:“吉时到,请新娘子上轿喽!”一块大红盖头从天而降,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暗红。她被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,跨过门槛时,险些绊了一下,幸亏身旁的喜娘手快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在自己身上,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羡慕,也有品评,烧得她脸上发烫。
轿子就停在院门口,红彤彤的一顶,像一只安静的巨兽。她被人扶着,弯下腰,钻进轿子里。轿帘一放下,外头的光亮和喧闹顿时被隔开了大半,轿子里成了一个狭小、昏暗、微微摇晃的独立世界。她僵直地坐着,手指紧紧抠着身下的坐垫。轿夫一声吆喝,轿子被稳稳地抬了起来,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差点惊呼出声。轿子开始前行,晃晃悠悠,吱吱呀呀,她的心也跟着这节奏七上八下,没个着落。
轿子外,吹吹打打,人声鼎沸,是十足的热闹。轿子里,却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,咚咚,咚咚,响得擂鼓一般。她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,从轿窗的缝隙里往外窥看,熟悉的街景、屋舍正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,越来越远。一阵酸楚猛地冲上鼻尖,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,滴在绣着鸳鸯的大红嫁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赶紧放下盖头,用力眨着眼睛,想把泪水逼回去。不能哭,妆花了不吉利,娘叮嘱过的。可越是这样想,心里的那份慌乱、茫然、不舍,就越是翻江倒海地涌上来,堵在胸口,闷得发慌。
她不知道轿子要抬向何方,只知道那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未来的公婆是什么脾性?那位即将成为丈夫的人,究竟长得什么模样?待她好不好?往后的日子,是甜是苦?所有这些未知,都化作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她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上。她就像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小舟,被命运的浪潮推着,身不由己地驶向茫茫的彼岸。这轿子里的每一刻,都显得那么漫长,又那么仓促;那么喧闹,又那么孤寂。她只是紧紧地攥着那方帕子,在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摇晃与颠簸中,走向她人生崭新的,也是未知的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