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老陈家的小毛驴灰灰,打从生下来就有点不一样。它不爱像其他驴那样围着磨盘打转,总爱仰着个脖子,看天上云卷云舒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尤其是看到鸟儿扑棱着翅膀掠过,它的耳朵就支棱得老高,蹄子不安分地在地上刨土,鼻子里“呼哧呼哧”喷着气,仿佛在说:“凭什么它们能飞,我就不行?”
这天傍晚,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。灰灰像往常一样,在草坡上望着最后一群归巢的燕子发呆。忽然,一颗拖着细长银尾巴的流星,“嗖”地划过天际,不偏不倚,正落在灰灰啃食的那片苜蓿地里。没有巨响,也没有大坑,只有一片柔和得像月光般的银辉,迅速渗进了泥土,也笼罩了灰灰。它只觉得浑身一激灵,蹄子底下轻飘飘的,好像踩着的不是草地,而是软绵绵的云朵。
第二天,怪事就来了。老陈牵着灰灰去驮粮食,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,一只特别淘气的喜鹊,俯冲下来啄灰灰的尾巴。灰灰一惊,下意识地一蹬腿——这一蹬可不得了,它竟“噌”地一下离地三尺高,四只蹄子在空中慌乱地划拉了几下,然后,稳稳地……“站”在了半空中!老陈手里的烟袋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张着嘴,半晌没合拢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比灰灰飞得还快,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。灰灰会飞了!起初它只能蹦跶个屋顶高,没几天,就能轻松跃过村后最高的风车。它发现,当它心里特别畅快,想着“再高一点,再高一点”的时候,身边就会聚起一股看不见的、温柔的气流,托着它往上升。它开始练习控制方向,这可比拉磨难多了。左转得用左前蹄轻轻划拉空气,右转则用右前蹄,想加速得四蹄并用地往后刨蹬,想悬停就得像踩水车一样原地踏步。有几次没掌握好,它一头栽进了张大爷家的丝瓜棚,或者差点撞上李寡妇家的烟囱,惹来一阵笑骂,倒也无人真的怪它。
灰灰的飞行,渐渐成了村子清晨和黄昏的一景。它不再只是仰望云彩,而是成了云彩的一部分。它驮着怕上学迟到的孩子翻过山梁,帮邮差送急信到邻村,给独居在山腰的老猎户捎去盐巴和火柴。它最喜欢在雨后初晴时飞上天,那时空气清冽,一道彩虹桥就架在不远处。它会小心翼翼地飞到彩虹脚下,试着用蹄子碰碰那七彩的光弧,凉丝丝的,什么也碰不到,却惹得它欢快地打个响鼻。从空中看,熟悉的村庄变成了棋盘,河流成了发光的带子,田野是深浅不一的绿毯子。它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风景,也看到了村民们仰起的、带着笑意的脸庞。
麻烦也不是没有。天上的麻雀们对这个长耳朵、灰皮毛的“大家伙”充满了警惕,认为它侵占了领空,时常成群结队地来“抗议”,叽叽喳喳吵得灰灰耳朵疼。有一次,它甚至被一只好奇心过重的年轻老鹰当成了可疑的“新型鸟类”,盘旋打量了好久,直到灰灰笨拙的飞行姿态彻底打消了对方的捕猎兴趣。地上的伙伴们,那头总爱嘲笑它发呆的老黄牛,也渐渐沉默了,只是当灰灰降落时,会用一种混合着羡慕和落寞的眼神,久久地望着它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灰灰飞得越来越稳,也越来越远。但它总会回来,回到那个有着熟悉草料香和磨盘声的驴棚。它依然会帮老陈拉磨,只是有时干着干着,会突然想起从云端俯瞰时,那盘石磨小得像一枚棋子,而推动它的自己,曾经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。
一个夏夜,星光璀璨。灰灰悄悄走出驴棚,来到第一次起飞的那个草坡。它深深吸了一口气,四蹄用力,身影渐渐融入星光点点的夜空。这一次,它没有回头,径直朝着银河的方向,踏蹄而去。村民们都说,那晚看到一颗特别亮的、会移动的“星星”,蹄声嘚嘚,仿佛踏在每个人的梦边上。
从此,村子里多了一个传说:当你仰望夜空,看到流星划过时,那说不定不是流星,而是会飞的小毛驴灰灰,正驮着某个孩子的美梦,或者一个遥远的希望,在无垠的云霄里,自由自在地踏蹄前行呢。而村东头老陈家的驴棚里,食槽总是满的,门也永远虚掩着,仿佛在等待某个飞累了的身影,随时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