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时，我迷上了摄影。最初的动机纯粹得很：只是想留住校园里那棵老槐树四季的样子，想拍下同桌大笑时眯成缝的眼睛。那时候，相机是观察世界的放大镜，是感受生活温度的触角。每一张照片，无关构图与光影，只关乎那一刻真实的心动。
后来，我考进了艺术学院，梦想开始被重新定义。教授们谈论着视觉冲击、流派传承、市场偏好；同学们比拼着设备的昂贵、技术的炫酷、参展的次数。我渐渐把老槐树和同桌的笑容丢在了脑后，镜头开始追逐宏大的主题、晦涩的隐喻。我学会了用复杂的后期技巧修饰画面，却忘了最初触动我的，常常是那些未经雕琢的瞬间。我的作品开始获奖，在小小的圈子里有了名字，可夜深人静整理照片时，我却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。那条通往所谓“成功”的道路越走越宽，但我心里那个最初举着相机、单纯为一片落叶而欣喜的少年身影，却越来越模糊，仿佛在往与我相反的方向远去。
直到那个旧相机故障，我被迫停下所有“创作”。百无聊赖中，我翻出了最早那本厚厚的相册。里面贴着歪斜的校园一角和模糊的笑脸，旁边用幼稚的笔迹写着日期和心情。我一张张看过去，心底那块干涸的地方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。我忽然意识到，我跑得太快、太远，远到几乎听不见梦想最初那微弱而清晰的心跳了。
我请了长假，回到老家。带着那台修好的旧相机，不再去想什么构图法则。我拍清晨集市上热气腾腾的馒头屉，拍邻居爷爷下棋时纠结的眉头，拍雨后积水中倒映的破碎天空。我不再追求作品的“意义”，只是重新学习如何“看见”。这个过程缓慢而笨拙，像在找回一种遗忘已久的语言。
现在，我依然以摄影为生，但心态已然不同。商业项目与个人创作被我小心地区分开。我深知，在生活的洪流中，完全不被裹挟近乎天真，但至少，我可以选择时常回望那个起点。那条逐梦之路或许不可避免会有分岔，会因现实需要而绕行，但心底的罗盘不能丢。当手段取代了目的，当赞誉淹没了初心，所谓的“梦想”早已在狂奔中变形。真正的坚持，不是一条道跑到黑，而是时时校准方向，确保自己奔跑的动力，仍是最初的那份热爱。这条路还长，但我知道，那个少年终于又跟上了我的步伐，尽管有时，我们仍需停下等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