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滴在生宣上的墨，从山脊缓缓洇开。铁蛋坐在门槛上，用柴刀削着一根青竹，细长的竹篾在手里跳着。院里，他爹正把最后一把湿豆秸塞进灶膛，火舌舔上来，豆秸噼啪响，像小声的爆仗。
“看火候。”爹头也不抬，声音混着柴火的哔剥。
铁蛋应一声，起身去水缸舀水。缸里的月亮碎成一片晃动的银箔。他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这样的黄昏——爹烧火，他等着，等那缕灰白的烟从屋顶的瓦隙里钻出来，笔直向上，再被晚风揉散。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约定，像屋檐下并排挂着的犁头和蓑衣，各自守着位置，又分不开。
烟囱吐出第一缕烟时，铁蛋听见了自行车铃响。邮递员老陈在院门外喊：“铁蛋！信！省城来的！”他擦擦手接过，薄薄的信封，右下角印着“xx大学”。他捏着，没立刻拆，转身看见爹正用火钳拨弄灶灰，动作慢下来，侧影被暮光镶了一道毛茸茸的边。爹没问，只是又添了一把柴。炊烟忽然浓了些，滚滚的，有些急。
晚饭是糙米粥，咸菜，还有一碗蒸得发黄的蛋羹。蛋羹摆在铁蛋面前，爹面前只有酱黑色的咸菜疙瘩。“吃。”爹把蛋羹往前推了推。铁蛋戳开蛋羹，嫩黄的芯子流出来。他想起小时候，只有生病才能吃上这个，爹总坐在床边，用调羹一点点吹凉了喂他。那时屋里的炊烟还没这么呛人，娘还在，她的咳嗽声和灶火声混在一起，成了他最早的记忆。后来，娘那缕烟，在某个清晨彻底散了。从此，这个屋檐下，只剩下两股沉默的烟，一股来自灶膛，一股来自爹的烟锅。
铁蛋把录取通知书摊在桌上时，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。爹凑得很近，粗糙的手指在“学费”那栏数字上摩挲，像在掂量一块烫手的山芋。良久，他坐回去，掏出烟袋，装满，点燃，深吸一口。烟雾从他鼻孔、嘴里缓缓溢出，和屋顶尚未散尽的炊烟缠绕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“家里……还有些桐籽，”爹的声音和烟雾一样干涩，“后坡那几棵树，也该放了。我明儿去镇上问问……赊一台打米机，给人加工，总能凑些。”
铁蛋喉头哽住。后坡那几棵老桐树，是爹的命根子，他说过要留到铁蛋娶亲时打家具的。他想说“不读了”，但看见爹在烟雾后面的眼睛，浑浊，却像灶膛深处的火，还有一点不肯灭的光。那光是他们这个屋檐下，除了炊烟之外，另一件共同的东西。
走的前一夜，铁蛋抢着烧火。他学着爹的样子，把柴架空，火果然旺了起来，烟也少了。爹在一旁剥豆子，偶尔看一眼他的手法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最后一捆柴烧完时，爹忽然开口：“到了外头，冷热饥饱，自己上心。”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家里这烟，啥时候都在。”
天没亮，铁蛋就起来了。推开房门，却见灶间已有火光。爹佝偻的背影被橘红的火光照亮，正小心地控制着风门，让火既旺又不猛。锅里煮着的，是十几个精心挑选的鸡蛋，水汽氤氲上来，和青白色的晨烟混在一起，笼罩了整个灶屋，也笼罩着爹。铁蛋站在门边，没进去。他知道，这是爹在用他的方式，为他再升起一次炊烟，用这熟悉的气息，替他装点行囊。
他走到院中，回头看。晨曦微露，那缕炊烟正从他们共同的屋顶升起，笔直，坚韧，带着柴火的微温，穿透清冷的空气，固执地向上攀爬，仿佛要把这个屋檐下所有的晨光和守望，都织进浩渺的天空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