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《秋夜》开篇：“在我的后园，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，一株是枣树，还有一株也是枣树。”这句子乍看啰嗦，细品才觉味道全在里头。不说“有两株枣树”，偏要拆开讲，那种孤零零、百无聊赖的情绪就漫出来了。夜色沉沉，一个人对着两棵树发呆，视线挪一下，还是同样的东西，寂寞和单调就有了形状。文字在这儿不单是描述，直接成了心境的镜子，那种滞重感，和整个《秋夜》里压抑的、寻找出路的氛围严丝合缝。
张岱《湖心亭看雪》里写雪景：“天与云与山与水，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，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”一连串的“与”字，把天、云、山、水糊成一片混沌的纯白背景，宇宙的空阔苍茫全出来了。再用“一痕”“一点”“一芥”“两三粒”这种微小的量词去点染，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、孤清，立刻显形。文字简到极致，画面和意境却大到没边，这反差里头是作者对天地、对自身处境的透彻感悟，笔墨干净，力道千钧。
汪曾祺写《端午的鸭蛋》，说起高邮咸蛋：“筷子头一扎下去，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。”就这一个“吱”字，声音、画面、质感全活了。它不光是拟声，让你仿佛听见戳破蛋壳那一下轻响，更把鸭蛋的油润、通红、喷香都勾了出来，读着嘴里好像都有滋味了。这种文字背后，是对生活里细小美好的疼惜和玩味，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。没这个“吱”，整个段子的神采就垮了一半，俗白的口语用对了地方，比什么华丽辞藻都管用。
沈从文《边城》的结尾：“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，也许‘明天’回来。”这话说得真叫一个绕，不把话说死，就把所有的盼头、所有的忐忑、所有的无望和那一点点不甘心的希望，全搁在里头了。故事在这儿刹住，可人物的命运、读者的心思都被吊起来了，悠悠地晃着，没个着落。文字平平静静，里头的情感却深不见底，留白的艺术玩到了家。翠翠的等待，边城世界的纯真与哀愁，都在这不确定的“也许”里，有了漫长的回声。
老舍在《骆驼祥子》里写暴雨：“云还没铺满天，地上已经很黑，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了黑夜似的。风带着雨星，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。”这雨没下，紧张劲儿先扑面而来。用“铺”写云，用“乱撞”写风，把暴雨前那种躁动、不安、天地变色的压迫感全搅动起来了。这不是客观写景，是贴着祥子的心写的，这场雨就是他命运里一次次无情打击的象征。环境跟着人物心境走，景语全是情语，读着就觉着喘不上气。
《红楼梦》里黛玉葬花，那几句词：“花谢花飞飞满天，红消香断有谁怜？……一朝春尽红颜老，花落人亡两不知！”花儿落了，和人生命运的飘零直接挂上了钩。问“有谁怜”，是黛玉的自怜，也是对所有美好易逝之物的悲悯。最后“花落人亡两不知”，把个体的悲伤一下子推到“万物同悲”的哲学高度上去了。词句美得凄恻，里头缠着对生命、对时间、对存在本身的深切追问，一段葬花词，差不多把黛玉这个人物的灵魂给写透了。
钱锺书《围城》里打个比方：“婚姻像一座围城，城外的人想进去，城里的人想出来。”这话太熟了，熟到忘了它有多厉害。一个比方，把婚姻里那种永恒的错位、期盼与幻灭的循环，说得透透的。它不单说婚姻，也说人生种种处境，想要的得不到，得到的又厌弃，这种普通的人性尴尬，被一个意象稳稳接住，成了经典。文字机智、俏皮，底子却是冷眼观察后的悲悯，读着让人笑，笑完心里头又有点空落落的。
这些段子好，不是好在词藻堆砌。有的是用最笨的句子写出最深的感觉，比如鲁迅的枣树；有的是用最省的笔墨画出最大的天地，像张岱的雪；有的是一个俗字用出神韵，像汪曾祺的“吱”；有的是话不说满，韵味无穷，像沈从文的“也许”；有的是写景为了写命，像老舍的暴雨；有的是把个人眼泪化成天下同悲，像黛玉葬花；有的是一个比方看透世相，像钱锺书的围城。妙笔铸华章，铸的不是花架子，是用最贴切的语言，把那一刻独特的情、景、理、趣，死死地焊在纸上，让你过目不忘，越想越觉得有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