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第一株玫瑰开花时，他正坐在化疗室的椅子上。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，他闭着眼，心里数着：九百九十八，九百九十九，一千。不是数药水，是数那些刚埋进土里的嫩枝。医生说，情况不好。他回家就对妻子说：“咱把后院那片荒地清出来吧，种点花。”
妻子以为他是想散心。他们结婚二十七年，他向来是闷头做事的人。于是每个清晨，她扶着虚弱的他走到后院。他挖坑，她递苗；他培土，她浇水。坑挖得很慢，常常挖几铲就要喘口气，撑着膝盖歇一会儿。土里的碎石硌得他手心发红，妻子看着，转头去屋里拿了副手套，轻轻套在他手上。他没说话，只是隔着棉纱握了握她的手。
玫瑰苗是分批到的。第一批一百株，种下去那天下了小雨。他固执地不肯回屋，说春雨贵如油。雨丝打湿了他稀疏的头发，妻子举着伞，大半边倾向他。后来苗越来越多，三百株，五百株……邻居们看见了，也来帮忙。大家都不多问，只是默默地把一株株带着土球的苗安放进土里。后院渐渐没了荒地的样子，成了一排排整齐的田垄，只是光秃秃的，还看不出什么。
他体力越来越差。最后那两百株，几乎是妻子一个人种的。他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指挥：“这株离得近了，要移开些……那株见光少，得往东边挪挪。”妻子脸上沾了泥，回头冲他笑：“就你讲究。”他也笑，笑着笑着咳起来，赶紧用袖子捂住嘴。
春天快过完的时候，他住进了医院。窗外的树绿得晃眼，他总望着窗外。妻子问看什么，他说：“看咱们的玫瑰。”其实从医院根本看不到家，更看不到后院。但妻子点点头：“嗯，快有花苞了。”
他是在一个凌晨走的。很安静，像只是睡着了。后事办得简单，妻子一个人回家，推开门，家里空得让人心慌。她走到后院，忽然就愣住了——
一夜之间，千株玫瑰全开了。
大红的，粉的，鹅黄的，白的……密密匝匝，层层叠叠，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个院子。晨光里，每片花瓣都滚着露水，亮晶晶的。风一来，海浪似的起伏，香气扑得人站不住脚。她这才明白，他为什么坚持要种一千株——他知道自己等不到这个春天，所以要提前把整个春天种下来，留给她。
花瓣轻轻落在她肩上，像极轻的吻。她想起最后那段日子，他疼得厉害时，会攥着她的手说：“以后你每年看花，就当看见我。”她当时泪汪汪地骂他胡说。现在她站在花海里，忽然懂了：这一千株玫瑰，是他提前为她种下的，漫长而无言的陪伴。花开一年又一年，他就在一年又一年的春风里，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她身边。
夏深了，有些玫瑰开始凋谢。落红铺了一地，软软的。妻子没有扫，只是每天清早去院里坐坐。新花苞还在不断冒出来，这批谢了，那批又开。她知道，这个花期会很长，很长。就像他没说完的话，都藏在每一片舒展的花瓣里，慢慢地，静静地说给她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