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停的。战壕里的泥浆没过小腿，泛着铁锈和别的什么腥气。李长庚从怀里掏那半截铅笔头，才发现裹着它的油纸早就被血和汗浸透了，字迹化成一团污晕。他愣了一会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上。

天亮前最冷的时候，连长的遗体被抬了下去。清理他随身物品时，翻出一本没了封皮的《千家诗》，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不是诗，是名字。张三娃，王铁柱，赵有田……一个名字，就是一封没能寄出的家书。李长庚认得那些字，那是连长在每场战斗前，借着月光替不识字的老乡们记下的。

“长庚，你识字。”连长上个月还拍他肩膀，“仗打完了，你得替大伙儿，把没说完的话，都给写上。”

可怎么写呢？王大个冲锋前塞给他一块银元，说是给娘扯块蓝布做袄子。话没说完，人就冲上去了，再没回来。那块银元现在就在李长庚贴胸的口袋里，烫得像个火炭。

总攻是在黄昏发起的。炮弹把天幕撕成暗红与焦黑的破布。李长庚跟着队伍跃出战壕，土地在脚下颤抖。他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号兵，冲锋号还挂在嘴边，人就以一种向前奔跑的姿势凝固在弹坑旁。那一刻，李长庚脑子里嗡的一声，不是怕，是空。空得能听见风从钢盔裂缝里穿过的嘶鸣。

战斗在午夜基本平息。零星枪响像年关的爆竹，遥远而疏落。李长庚坐在一段炸塌的矮墙下，就着缴获来的手电筒微光，摊开从连长那儿继承的笔记本。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，想写点什么。写今天太阳很好？写我们赢了？笔尖悬在纸面上，抖得厉害。

他最终没写下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。只是在那页写满名字的纸背面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、巨大的“安”字。墨色深深吃进粗糙的纸纤维，像要把这页纸钉进大地里。画完最后一笔，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。天要亮了，硝烟正缓缓沉降，附着在焦土和断刃上，而那片墨痕，在渐白的天光里，沉沉地、未干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