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椿树又抽了新芽,油绿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亮光;窗边的萱草也开了花,金灿灿的,一团团挨着,热闹得很。父亲站在椿树下背着手看枝叶,母亲拿着水壶给萱草浇水,水流声细细的,和着树上偶尔几声鸟叫。在门边看着,心里忽然就满了,满了又化开,化成一种温温润润的东西,在四肢百骸里缓缓地流。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“椿萱并茂”吧——椿树萱草都繁盛,父母双亲同康健。这八个字,听着文绉绉的,可里头藏着的,是世间最踏实、最金贵的福气。
父亲就像那棵椿树。打我记事起,他就立在那里,不怎么说话,却好像能把什么都撑起来。小时候觉得他特别高,影子长长的,我总爱踩着他的影子走。他的肩膀宽,我骑在上面看过元宵节的花灯;他的手粗,上面有硬硬的茧,却也能笨拙地给我扎过小辫。椿树是长寿的象征,质地坚硬。父亲的爱,就是这椿木的质地。他不常说“疼你”,他的疼惜,是雨天倾斜过半的伞,是深夜归来轻手轻脚的关门声,是我远行时,他站在路口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也不肯转身的背影。如今他背微微有些驼了,像那被岁月压弯了些许的树干,可根扎得更深了,依然稳稳地立着,是我们这个家最牢靠的依靠。
母亲自然就是那丛萱草了。萱草又叫忘忧草,花色明艳,性情柔和。母亲在的地方,总有光,有温度,有香气。是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,是阳台上晒得蓬松的被子味道,是衣服上淡淡的皂角气。她的忧愁,好像都被她自己悄悄“忘”掉了,或者,都化成了对我们的叮咛与牵挂。她的快乐却很简单,我多吃一碗饭,父亲少抽一根烟,都能让她眼角弯上好一会儿。她的世界不大,就是这个家,她的能量却仿佛用不完,从清晨到日暮,手脚不停,把琐碎的日子打理得像萱草花一样,暖暖的,亮亮的。都说看到萱草能忘却烦忧,对我而言,看到母亲在灯下缝补,或是笑着摆碗筷的样子,心里就什么烦闷都没了,只剩下安宁。
最让我心里踏实的,是他们俩在一起的样子。一个像静默的树,一个像生动的花。父亲给母亲的花圃搭架子,母亲给父亲泡茶润嗓子。吃饭时,父亲会把菜心夹给母亲,母亲则会数落父亲穿衣太少,手里却早把外套拿了过来。他们的话不多,常常是父亲看报,母亲织毛衣,屋子里静静的,只有时钟的嘀嗒声,可那种流动的默契,让空气都是暖的。他们健健康康的,彼此陪伴着,唠叨着,就是生活给我最大的底气。我知道,无论我在外面遇到什么,回头,椿树萱草都在那里,郁郁葱葱,那就是我永远可以退回去的春天。
古人把父母比作椿萱,真是再巧妙不过。一个坚稳,一个慈柔;一个遮风挡雨,一个怡情忘忧。他们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,他们的并茂,就体现在每一天寻常的烟火气里,体现在彼此依旧硬朗的身板和清亮的眼神里。这个家的福气,不在别处,就在这并茂的椿萱之间,在这共度的、平平安安的每一天里。我只愿这春光长驻,愿我的椿树永远挺拔,我的萱草永远芬芳,愿这“并茂”的光景,一年又一年,长久又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