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路，弯弯曲曲的，从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伸到镇上的中学门口。路上常有石子硌脚，雨天更是泥泞不堪。和我一起走的，是爷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、哪儿都响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。
小学六年级，我开始去镇上读书。十二里路，爷爷说：“我送你。”从此，每个周一的清晨和周五的黄昏，那辆黑色的“永久”就成了我移动的“座驾”。爷爷蹬车很慢，身子微微向左倾斜，这是他当年在工地受伤落下的毛病。我坐在后座，书包夹在中间，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，还有车链子“嘎吱嘎吱”的伴奏。路旁的田野四季变换颜色，春天是绿油油的麦苗，秋天是金灿灿的稻浪，我的目光总在田野和爷爷汗湿的后背之间来回移动。我们话不多，他偶尔问一句“冷不冷”或“坐稳了”，我“嗯”一声就算回答。沉默里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，和着风声，成了那段路上最熟悉的旋律。
有一回深秋，下晚自习突然变了天，狂风卷着冷雨砸下来。同学们大多被家长接走了，我站在校门口屋檐下，看着昏黄的路灯下发亮的水洼，心想爷爷今天怕是不来了。正踌躇着，却看见一个黑影顶着风雨，歪歪斜斜地骑了过来。是爷爷。他披着破旧的雨衣，下半身却已湿透。他停稳车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饭盒，塞给我：“快，趁热吃，你奶奶包的韭菜盒子。”饭盒是温的，他的手指却是冰的。我坐上车，钻进他撑开的雨衣后摆里。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塑料雨衣上，世界变得模糊而嘈杂。可我却觉得格外安静，只能感到爷爷蹬车时身体的起伏，还有他背上透过湿衣服传来的、那一点点固执的温热。那一路，雨很大，路很滑，他蹬得比平时更吃力，喘息声淹没在风雨里。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角，第一次觉得，这辆破旧自行车的后座，是世界上最安稳的地方。
初中毕业，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，需要住校。离家那天，还是爷爷用那辆“永久”驮着我的行李，送我到村口的汽车站。车子装好了，他扶着车站了一会儿，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坐垫，说：“这老伙计，以后怕是用不上喽。”我喉咙一紧，没说出话来。客车发动时，我从车窗回头望。爷爷还站在那里，扶着那辆黑色的自行车，身影在飞扬的尘土里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一个黑点，和那辆“永久”一起，凝固在路的尽头。
后来，我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，坐过汽车、火车、飞机，走过平坦宽阔的高速公路和繁华都市的霓虹大道。可梦里常常出现的，还是老家门前那条坑洼的土路，和爷爷蹬着“永久”的背影。那辆车，那个人，用最慢的速度，最沉默的方式，载着我走过了最需要陪伴的年月。他从未对我说过什么大道理，只是用一趟又一趟的骑行告诉我：路再难走，也有人陪你一起蹬过去。
如今，老家的路早已修成平整的水泥路，爷爷也骑不动车了。那辆“永久”靠在老屋的墙角，锈迹斑斑。但我知道，它从未真正停下。在每一个我独自前行感到疲惫的时刻，那“嘎吱”声总会隐隐地在心底响起。它和爷爷倾斜的背影一道，早已成为我生命路途上，一幅最沉静、最有力的背景。他们，一直与我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