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知章那首“碧玉妆成一树高”实在是把春柳写绝了。远远望去,一树嫩绿,真像是用最透亮的碧玉雕刻出来的,那般光泽,那般水润。可再好的玉也是静的、冷的,柳树却是活生生的,在春风里招摇着,枝条软软地垂下来,随风摆着,才叫人觉出这是春天,是活泛的、暖洋洋的春天。于是,那碧玉的比喻里,便又透出一股子鲜活的生气来了。
单是“碧玉妆成”,美则美矣,总还嫌它太工整、太像一件精致的摆设。妙就妙在下头紧跟着的“万条垂下绿丝绦”。这就把那静止的玉树给摇活了。千万条柔枝,带着初绽的、鹅黄的芽苞,齐齐地垂下来,不就是万千缕丝绦么?这比喻多家常,又多贴切!丝绦是柔软的,是随风能舞动的,是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的。这一下,高高在上的玉树,便接了地气,成了我们眼前可亲可近的风景。看着那丝丝缕缕,在风里飘着,缠着,心也好像跟着变得柔软起来,痒酥酥的,被春风撩拨着。
最耐人寻味的,还是“不知细叶谁裁出”这一问。问得天真,问得惊奇。是啊,那样齐整的细叶,那样精巧的叶缘,是谁的手艺呢?诗人自己答了:“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这个答案,真是奇崛,又真是熨帖!春风本是看不见、摸不着的,最多只觉得脸上拂过一阵暖意。可到了诗人眼里,它竟成了一柄最灵巧的剪刀。是它,在亘古的沉默里,“裁”出了这均匀的细叶,“裁”出了这满树的春妆。一个“裁”字,把春风那股子创造的力量、那股子精细的心思,全都说尽了。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气流,而是一位最高明的裁缝,以天地为作坊,赶制着这一件又一件翠绿的春衫。
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”,绘的是形,是色,是那亭亭玉立的姿态。而“玉树春妆一色裁”,品的却是那股子神韵,是那背后看不见的、却又无处不在的“春风剪刀”的功力。春柳何以能成妆?全凭春风一手裁出。它裁去了冬日的枯槁,裁来了满眼的鲜碧;裁去了枝条的僵硬,裁来了丝绦的柔媚。这“一色裁”,裁得大刀阔斧,让天地焕然一新;又裁得细腻入微,令每片叶子都精巧如诗。这便是春天的魔力,它无声无息,却能让万物改换容颜,统一在它清新活泼的色调与律动里。
看着那春风裁出的柳树,我们看的又何止是一棵树呢?看的更是那催生万物、点化乾坤的时序之力。它年年如期而至,带着同样的温柔与力量,裁出柳叶,也裁出我们心底对新生、对希望的悸动。那满树摇曳的,不是别的,正是光阴本身最生动、最明媚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