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是濛濛亮的,空气里润着一层凉,像刚揭开的豆腐皮,滑溜溜地贴着脸。村东头那棵老槐树,枝桠还是铁画银钩的,仔细瞧,却在铁灰的底色里,胀出一层茸茸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绿意来。那绿意怯生生的,仿佛在试探风的温度。这便是故乡四月递来的第一封帖子,字迹很淡,心思却藏不住。
风是这时候最巧的裁缝。它提着看不见的剪刀,日日从岭上下来,走过田埂,穿过屋弄。它裁的东西,不是绸,不是缎,是那满世界的、没边没际的春色。河沿的柳条,前天看还是僵硬的鞭子,一夜南风过,就被裁出了眉眼,一挂挂嫩黄的穗子,软得能缠住水波的光。田里的紫云英开疯了,紫莹莹、粉嘟嘟的一片,风一过,便裁出一道道流动的、颤巍巍的锦缎,一直铺到天边去。风这裁缝大约是急性子,又或是太慷慨,从不吝惜料子。你嫌油菜花的黄太闹,它偏又添上几笔;你觉着草色太浅,它连夜就给你染深一篁。整个天地,都成了它滚动的、铺不完的料子堆。
雨是跟着来的,是细细的绣花针,带着晶亮的丝线。它不裁,它绣。在裁好的大块春色上,绣出玲珑的细节。绣在瓦楞上,是错错落落的琴音;绣在青石板上,是深深浅浅的墨晕;绣在阿婆的蓑衣上,便成了顺着笠沿滴下来的、挂着光的珠子。最妙的,是绣在屋后那片竹林里。笋子早憋足了劲,一场雨后,你几乎能听见它们“哔哔啵啵”往上窜的声响,那是生命在给自己紧针脚。竹叶子给雨绣得油亮亮的,映着天光,每一片都像一只翠生生的、欲飞不飞的雀子。
人也被这满世界的“裁剪”催动着。父亲脱下了厚重的棉衣,换上靛蓝的褂子,扛着犁头下田。那新翻的泥垄,又黑又亮,蜿蜒如大地新裁出的、一道宽厚的滚边。母亲从溪边捶衣回来,竹篮里湿漉漉的衣衫旁,总躺着几把新采的荠菜或马兰头,那是从春色料子上零星剪下的、最水灵的碎布头,晚上便会变成一碗青碧碧、香喷喷的羹汤。孩子们呢,早没了形,在田垄间疯跑,像一个个滚动的、欢快的线团,他们的笑声,就是这春野里最活泼的针脚。
等到傍晚,霞光烧起来,把西边天裁成最绚烂的一段锦。这时候,家家屋顶的烟囱,也“裁”出了一缕缕乳白的、袅袅的炊烟,它们慢慢地、温柔地,融进那片瑰丽的锦缎里,分不清哪是天上,哪是人间。空气里有新土的气味,有花草的气味,有饭菜的气味,它们混在一起,就是故乡四月最妥帖、最厚实的里子。
我总觉得,故乡的春色,不是慢慢绿的,不是渐渐暖的,是让风、让雨、让人、让万物,一剪子一剪子,忙忙地、欢喜地裁出来的。裁去了冬的枯索与板滞,裁出了一幅幅活生生的、带着呼吸的锦绣。站在这四月的中央,自己也仿佛成了那无边料子里的一根丝,被这浩荡的春意牵引着,织进了故乡温润的经纬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