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七日，星期二，阴

早上是被厨房里细微的叮当声弄醒的。迷迷糊糊走到客厅，看见母亲在灌香肠。她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蓝围裙，低着头，很仔细地把调好的肉馅往肠衣里塞，动作慢而稳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，屋里却弥漫着花椒、白酒和新鲜猪肉混合的、扎实的香气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总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，觉得那长长的、粉红色的肠衣像一条神秘的隧道。母亲那时头发还是乌黑的。现在她塞一会儿，就要直起腰，轻轻捶两下后背。我没说话，去洗了手，也学着帮忙。两个人都不言语，只有肉馅挤压进肠衣的“沙沙”声。指尖沾满了油腻腻的暖意，那暖意好像顺着手指，悄悄爬进了心里某个皱着的角落，把它熨平了一点。

一月二十二日，星期日，晴

久违的大太阳。午后，把书架顶上那箱旧书搬下来晒太阳。尘土在阳光里跳舞，像极小的精灵。翻出一本高中语文课本，扉页上还有当年同桌画的丑丑的漫画。夹在里面的银杏叶书签，薄得几乎透明，叶脉却清晰得像一幅地图，指向一个早已模糊的秋天下午。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，里面抄满了现在看来酸掉牙的句子，可当时每一笔都写得郑重其事。阳光把这些旧物晒得蓬松、酥软，连带着那些被学业压力挤到边边角角的时光，也一起复苏了。它们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躺在光里，自己便成了一小段凝固的、暖黄色的历史。我坐在小板凳上，一页一页地翻，仿佛在检阅一支沉默而忠诚的老兵队伍。

一月二十八日，星期六，小雪

傍晚开始飘雪籽，细细碎碎的，打在窗上沙沙响。和爷爷通了视频。他那边天气更冷些，鼻头有点红。他不太会找话题，反反复复就是“吃了没”“穿暖和”。后来忽然把镜头一转，对着家里那盆水仙：“你看，你奶奶生前养的那盆，今年又开了好几箭。”屏幕里，鹅黄色的水仙花簇在碧绿的叶中间，开得有些怯生生的。爷爷的脸没有入镜，只有他苍老而安稳的声音：“屋里有点它，就显得有生气。”雪花在窗外无声地织着帘子，屏幕里的花香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，隐隐约约地透了过来。那是一种安静的、洁净的暖，像雪夜里守着一盏不灭的小灯。

二月三日，星期五，多云

表弟来家里玩，小家伙才八岁，精力旺盛得像只上足了发条的兔子。吵着要下棋，象棋，却又根本不懂规则，把我的“车”当“坦克”，横冲直撞。输了就耍赖，要悔棋，小脸皱成一团。后来干脆抛开棋盘，自己用棋子排起了“军队”，嘴里“咻咻砰砰”地配音，玩一场想象中的宇宙大战。我陪着他胡闹，把“帅”当成飞船船长。他忽然抬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哥哥，寒假怎么这么快呀？”我一愣。是快啊，大人的时间像加速播放的电影，孩子的感叹却像一颗偶然溅到手背上的水珠，清凉凉的，让人倏然记起“时间”本身的样子。这种毫无机心的陪伴与吵闹，也是一种暖，热烘烘、毛茸茸的，驱散了独处时难免的些微清冷。

冬假像一条流速缓慢的河，这些瞬间就是河底温润的卵石。它们不喧哗，不耀眼，只是静静地待在时光的缝隙里，等着你去弯腰拾起。握在手心里，便能对抗一整个冬天的严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