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刮得像刀子,老刘缩在破庙墙角,怀里捂着半块讨来的冻豆腐,硬邦邦的,砸地上能当响器使。这豆腐是好东西,白日里从东街豆腐坊后头的泔水桶边捡的,许是冻了一夜,瓷实得很,透着一股子生豆腥气,又混着冰碴子的凛冽味儿。他肚里没食,前胸贴后背,这豆腐在他眼里就是玉盘珍馐。可怎么下口呢?
他试探着凑上去,用那缺了门牙的嘴去啃。牙齿刚一碰上,一股子寒气就顺着牙根直冲天灵盖,激得他浑身一哆嗦,赶忙缩了回来。冻豆腐表面留下个浅浅的白印子。他又把那豆腐捧到嘴边,哈了几口热气,白雾蒙蒙地罩上去,那冰壳子却似乎纹丝不动。热气一停,豆腐还是那块铁疙瘩。老刘心里急,肚子里那点饿火催着他,可嘴里的寒意又劝退着他。舔舔吧,舌头一沾上,凉得发麻,像被冰针扎了一下;不舔吧,那点子豆香、那幻想里的温软口感,又勾着他魂儿。
他就这么捧着一会,放下;过一会,又忍不住捧起来。放下时,想着再捂捂,用身子暖热乎了再吃;捧起来时,又耐不住,总想先啃下一星半点尝尝。那豆腐在他怀里、嘴边来回折腾,凉气透过破烂的棉絮往里钻,饿劲顺着喉头往上冒。他想起往年夏天讨到一碗热豆腐脑,滑嫩得顺着喉咙就下去了,暖洋洋一团落进肚里,那滋味……可眼下,只有这块啃不动、含不化的冰疙瘩。
他实在熬不住了,心一横,眼睛一闭,用尽力气朝着豆腐一角咬下去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一小块带着冰渣的豆腐终于被他撕了下来。那冰凉坚硬的碎块在嘴里滚着,一时半会化不开,他只能囫囵着用唾液去暖,用牙床去磨。凉是真凉,从舌头一直凉到胃里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可那豆子的味道,到底是在嘴里慢慢弥漫开了,虽然伴着冰碴的涩口,但对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,这点味儿就是救命的仙气。
他就这么一小口、一小口,像对待稀世珍宝,又像面对一道难关,啃着那块冻豆腐。吃的过程,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:每一口下去,都是欲望对寒冷的挑战;每一次咀嚼,都是温暖(尽管微弱)对冰凉的抵抗。他吃得龇牙咧嘴,时不时倒抽一口冷气,又舍不得停下。因为停下,就只剩透骨的冷和无边的饿了。这豆腐,是磨难,也是指望;是眼前的冰凉,也是心底那点对“吃上”的执着热望。
风还在刮,破庙里窸窸窣窣响,间或夹杂着牙齿磕碰冰块的“咯咯”声,和一个叫花子被凉得倒吸气儿的“嘶嘶”声。那块冻豆腐,就在这反复的“想吃”与“怕凉”之间,被一点点、艰难地消磨下去。这滋味,大约只有那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,和那盏忽明忽暗、照着清霜的残月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