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堵墙。人们给我刷上白浆,贴上标语,用我划分内外、区别你我。我见过太多故事,坚硬的身躯里,埋着柔软的、围不住的过往。
最初,我只是一道田埂,夯土为墙,分隔两家田地。左边老张家的秧苗总是绿得慢些,右边李家施肥时总故意泼过来一点。两家的孩子却不管这些,常把我当成“楚河汉界”,跳上跳下,笑声能把我的土震得簌簌落。老张和李老头在墙根下吵过,也递过烟。后来,老张家的牛踩坏了李家的苗,李老头闷声抽完一袋烟,摆摆手:“算了,你家的瓜蔓不也爬过来,让我尝了甜头?”那时我觉得,我分得开土地,却分不开风吹过来的种子,和人心深处那点不忍。
后来,我被推倒,砖石重砌,成了老四合院的外墙。我围着一方天地,围着一口京腔京韵。清晨,卖豆汁的梆子声准时把我敲醒;傍晚,孩子们放学归来,把书包甩在我身上,留下泥手印。王奶奶总倚着我晒太阳,手里纳着鞋底,嘴里念叨着在外的孙子。除夕夜,烟花在我头顶炸开,院里的人们互相招呼着“过年好”,那份热气能把我冰冷的砖都焐暖。我以为,我围住了这安稳的人间。
再后来,我被砌得更高、更厚,刷上严肃的灰色。我的身上出现了口号、标语,也有了刮痕和涂鸦。我沉默地站着,看着墙内的人谨言慎行,看着墙外的人好奇张望。有个年轻人,常在深夜用手抚摸我的身躯,指尖冰凉。有一晚,他把脸贴在我身上,我听见压抑的呜咽,还有一句低语:“真想看看,外面是什么样子。”那一刻,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冰冷是一种罪过。我的高大,成了他人视野的牢笼。
如今,我身上爬满了爬山虎,春夏是绿的,秋冬是红的。我被保留在一座公园里,成了一处“历史的痕迹”。孩子们在我面前拍照,情侣在我身上刻下名字又很快被覆盖。我听见导游说:“这堵墙,曾经阻隔了交流,但现在,它只是一个风景。”有个老人常来,静静抚摸我身上那些模糊的标语痕迹,一言不发。他的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,像在看我,又像在看穿我,看向我身后那片再无阻隔的、开阔的天地。
我终于明白,我从不是主宰。我因人的需要而立,因人的隔阂而高,最终也因人的醒悟与和解,而成为一个注脚、一段过往。我曾划分界限,却阻不断孩童翻越的笑声;我曾围住院落,却锁不住人们对远方的想象;我曾试图遮蔽视线,却挡不住那颗渴望了解世界的心。
人间烟火,人情冷暖,渴望与挣扎,记忆与遗忘……所有这些,终究不是我这一堵砖石泥土之物可以真正“围住”或“定义”的。人们在我身上留下印记,又亲手将我变成风景。我的存在与消隐,我的坚固与斑驳,本身便是人间故事的承载与诉说。我是一堵墙,我的告白是:我曾见证分离,但更见证了,没有任何一种有形之墙,能真正围住那颗跳动不息、向往自由与连接的人心。人间,终究是围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