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一到,村子里的柳树像约好了似的,一夜之间抽出千万点鹅黄的嫩芽。奶奶牵着我的手,颤巍巍地走到老屋后的柳树下,折下几枝最嫩的。
“清明不插柳,红颜成皓首。”奶奶一边念叨,一边用粗糙的手指将柳枝编成环。柳枝在她手里变得服帖,转眼间就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帽子。她轻轻地把柳帽戴在我头上,清新的草木气息立刻笼罩下来。“戴着这个,一年都清爽。”她眯着眼笑,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,在她皱纹里洒下碎金。
我们沿着田埂往山上去。路两旁的坟头,几乎都插着新鲜的柳枝。青青的,直直的,像一个个沉默的绿哨兵,守着地下的长眠。爷爷的坟在半山腰,坟头的旧柳枝已经干枯发白。奶奶仔细地拔掉它们,像为亲人掸去衣上的尘土,然后郑重地插上新折的柳枝。
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,最喜欢柳树。”奶奶抚摸着新柳,“他说柳树最有韧性,吹倒了,只要沾着土,又能活过来。”山风吹过,新插的柳枝轻轻摆动,那些鹅黄的嫩芽仿佛在点头。我忽然觉得,那不止是一根柳枝,它是从我们的思念里抽出来的、通往另一个春天的桥。
下山的路上,我的柳帽被风吹得有些歪斜。奶奶替我扶正,自己头上不知何时也戴了一个。一老一少,顶着两圈青青的柳色,走在清明湿润的田埂上。回头望去,漫山新柳,像是春天写给大地的、一封封碧绿的家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