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两家的院子,只隔着一道矮矮的、爬满了牵牛花的砖墙。
他是我的竹马,叫阿禾,比我大一岁,个子却总显得比我矮小半头,皮肤被夏天的太阳晒得黑亮黑亮的,像抹了一层釉。我们那片最广阔的乐园,就是屋后那片一直蔓延到河堤下的青草地。草是那种细软的茅草,春夏时节,绿得发亮,能没过我们的小腿肚。风一来,整片草地便活了,像一匹巨大的、柔软的绿绸子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抖动着,漾起一层层温柔的波浪。
我们的“战马”,是两根从河边竹林里折来的竹竿。光滑,笔直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跨上竹竿,嘴里“驾”的一声,便觉得自己成了真正的骑士,在青草地的“草原”上纵横驰骋。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,带着青草被碾碎的、清冽的香气,和泥土微微腥甜的味道。我们比赛谁跑得快,谁的“马”更听话,常常是跑得满头大汗,摔倒在厚厚的草甸上,也不觉得疼,只是看着蓝得透明的天,和天上慢悠悠走着的大团云朵,咯咯地笑。
阿禾是“发明”游戏的高手。他会把长长的草叶打个结,做成一个环,说这是国王的宝冠。他会找到一种汁液饱满的草茎,教我放在嘴里吹,能发出清亮或呜咽的声响,那是我们联络的暗号。最有意思的是捉蚂蚱。我们屏住呼吸,像两只笨拙的小猫,慢慢靠近草叶间那一点碧绿或褐黄。猛地一扑,手心合拢,感受到那小生命在里面焦急地蹦跳。我们捏着它修长有力的大腿,看它在指尖徒劳地蹬踏,然后,总是阿禾先说:“放了吧,它妈妈该找它了。”小手一张,那一点绿色便倏地弹射出去,消失在无边的绿海之中。
有一次,我们发现了草地深处一个隐秘的小洼,雨后积了一汪清澈的水,像大地藏起的一面小镜子。我们趴在水边,看里面映出的云彩和自己脏兮兮的、沾着草屑的脸。阿禾忽然很认真地说,这下面说不定有个小人国。我们便找来树叶当小船,放上几颗野草莓当贡品,小心翼翼地把“船”推往水中央,郑重其事地看它漂着,仿佛真能抵达一个神奇的国度。那时的风,是湿润的,带着水汽的微凉,轻轻拂过我们汗湿的额头,把那片小水洼吹起一圈圈细细的、金色的涟漪。
后来,我们渐渐长大,学业、搬家的距离,像无形的墙慢慢垒高。那青草地,后来也被规划,盖起了楼房。我再也没有见过阿禾,也没有再那样畅快地奔跑过。
如今,每当有风从开阔处吹来,尤其是那种带着植物气息的、自由的风,我总会恍惚间回到那片草地上。风里,仿佛还响着我们竹竿点地的“嘚嘚”声,和我们毫无顾忌的、清脆的笑声。那风,吹过了我整个童年,把一段最鲜亮、最无忧的时光,悠悠地、永远地,藏在了记忆最深最绿的那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