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家的杂物间里,藏着我童年的整个“戏台”。
那其实只是个堆满旧物的角落,积着薄薄的灰。我六岁那年的夏天,在一口樟木箱子底下,翻出了一叠花花绿绿的旧布料,还有几个褪了色的线轴。我像发现了宝藏,把它们一股脑儿拖到洒满阳光的堂屋中央。那块印着牡丹花的红绒布,被我披在肩上,想象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将军;那条缀着亮片的纱巾,成了娘娘的华丽披帛。我把几个小板凳倒扣过来,权当是巍峨的城墙与宫殿。
“演员”则是我的“大将军”——一个掉了漆的塑料奥特曼,和“王后娘娘”——一个断了手臂的芭比娃娃。我用橡皮泥给它们捏了新的“兵器”和“首饰”。大戏就此开锣。我自己既是导演,又是旁白,还是所有角色的配音。“呔!来将何人!”我捏着嗓子,粗声粗气地喊,手里挥舞着“大将军”。“我乃东海龙王三太子是也!”转眼又换了尖细的腔调,让“王后娘娘”惊恐地“躲”到“城墙”后。
最精彩的“武戏”,是把爷爷的象棋棋子摆开两军对垒。我嘴里“咚咚锵锵”地配着锣鼓点,让“车”“马”在“战场”上冲杀。“大将军”奥特曼往往在最后时刻从天而降(其实就是我高高举起),用一根筷子做的“神光棒”打败所有“坏蛋”。一场大战下来,堂屋的地上,散落着棋子、布料、玩具,还有我“激战”后通红的小脸。奶奶总是嗔怪我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,却又笑眯眯地坐在门槛上,当我最忠实的观众,偶尔还要配合地问一句:“后来呢?”
后来啊,后来这个由杂物和想象搭建的小小戏台,随着我上学、搬家,渐渐被遗忘了。那些“演员”也不知所踪。可直到现在,当我走进剧院,看到华丽的灯光照亮真正的舞台时,眼前总会先浮现出那个洒满午后阳光的堂屋,和那个在自己编导的剧情里,全情投入、乐此不疲的小小身影。那个无所不能、自得其乐的角落,是我童年最盛大、最快乐的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