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响了，卷子被收走。我那张几乎空白的作文纸，像一片苍白的雪地，上面只孤零零地躺着标题。零分，是注定的了。

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，和考场里沙沙的翻卷声、低低的啜泣声混在一起。我盯着自己汗湿的掌心，忽然觉得有点滑稽。为了这场考试，我们背了那么多“范文”，记了那么多“素材”，练了那么多“套路”。屈原一次次跳江，司马迁反复受刑，苏轼不断被贬，爱因斯坦三岁做板凳……这些“”，据说能打开所有作文题的大门。可今天，当题目真正摆在面前时，我握着这些沉甸甸的“钥匙”，却找不到一扇能插进去的锁孔。不是钥匙不对，是那扇门，我好像从来没见过。

我努力回想那些被灌输的“深刻立意”和“华丽辞藻”。它们像晒干的标本，整齐地压在我脑中的标本夹里，脉络清晰，却毫无生气。老师总说，要写出“真情实感”，可当“真情实感”也需要预先排练、分门别类时，它还是原来的东西吗？我们学会了赞美坚韧，却可能从未真正体会过绝境；我们熟练地批判虚伪，却可能在生活中早已戴上了面具。笔下的“思如泉涌”，很多时候，不过是把别人泉眼里的水，引到自己干涸的渠里，再流淌出来。

我交了白卷。不，不是白卷，我写下了标题。这大概是我在这场作文里，唯一为自己写下的字。剩下的空白，是我的茫然，也是我的抵抗。抵抗那种必须将鲜活的、混沌的、或许幼稚的思考，迅速修剪成符合“标准”的盆景的冲动。我知道，这抵抗代价惨重。它意味着分数栏上那个刺眼的“0”，意味着可能的责难与未来的坎坷。考场里，大多数人都在奋力书写，编织着合乎规范的梦想。他们的笔下，是通往未来的阶梯。而我的断想，只停留在这窒息的几分钟里，停在笔尖与纸张对抗的沉默中。

监考老师踱着步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。他会不会看到我的空白，然后在心里叹口气，又摇摇头？在他眼里，我大概只是个自毁前程的傻孩子吧。可就在这片空白里，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。那些被分数和规则暂时屏蔽的念头，野草一样疯长：什么是真正的表达？如果思想从诞生之初就被要求格式工整、主题正确，那它还是自由的思想吗？

铃又响了，这次是结束。大家起身，桌椅响成一片。我混在人群里往外走，手里空空的，心里也空空的，却又好像塞满了什么东西。阳光明晃晃地刺眼，知了还在叫。零分的答卷已经交上去了，关于考场的这点断想，却不知该交到哪里。也许，它本就无处可交，只能留在那短暂的、奢侈的空白里，然后，被走出考场的滚滚人潮，迅速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