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擦黑，月亮还没上来，院子里就已经忙开了。母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准备着月饼和果盘，父亲在檐下挂起了两盏红灯笼，暖融融的光晕染了一地。我搬了小板凳坐在桂花树下，晚风一阵阵的，带着清甜的桂花香，直往袖子里钻，凉丝丝，香喷喷的。
月亮是忽然间跳上枝头的。先是一抹浅浅的鹅黄晕染了东边的屋脊，慢慢儿地，那光晕越来越亮，越来越满，终于，圆圆的一轮，像个洗得发亮的玉盘子，明晃晃地悬在了天心。月光不是泼下来的，倒像是谁提着一大桶温润的牛乳，轻轻地、匀匀地倾泻下来，把院子里的青砖地、晾衣绳、石榴树的影子，都浇得湿漉漉、亮汪汪的。远处的楼房，近处的桂花树，都褪去了白日的棱角，蒙在一层柔和的、银灰色的纱里。
母亲端了月饼出来，是传统的苏式月饼，酥皮一层层的，托在手里怕散了。馅儿是自家炒的，瓜子仁、核桃碎、芝麻、冰糖，掺着红绿丝，咬一口，甜得扎实，香得淳厚。父亲抿了一口黄酒，指着月亮说起了老话：“你看那月亮里的黑影，像不像棵桂花树？吴刚怕是还在砍树哩。”我眯着眼看，那朦朦胧胧的暗影，经父亲一说，真觉得有了树的形状，仿佛还能闻到那传说中弥散千年的桂子香。其实香的是眼前的树，风过处，便簌簌地落下几粒金黄，沾在头发上，衣领上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，是姐姐打来的视频。屏幕亮起来，她那边也是圆圆的月亮，背景是城市高楼的剪影。“爸，妈，吃月饼了吗？”她的笑脸在小小的方框里，有些微的变形，声音却清晰得很，带着笑意。母亲忙把月饼举到镜头前，絮絮地说着馅儿是怎么调的，皮是怎么擀的。父亲凑过去，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。我看着屏幕里外两处月光，忽然觉得，这千里之隔，好像也被这清辉填满了，不再显得那么空旷。月光、灯光、屏幕的光，交织在一起，把一家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。
夜深了些，露水悄悄重了。桂花的香气仿佛也被露水浸润得更加幽深绵长，缠在腕间，萦在衣上。院子里的光景渐渐静了，唯有那轮月亮，越发精神地照着，圆满无缺，清光如水。我想，古人说“千里共婵娟”，说的便是此刻吧。这月光、这桂香、这手里的半块月饼，还有电话那头还未挂断的欢声笑语，便是“团圆”二字最平实、最妥帖的注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