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要拆了。陆青回去收拾爷爷的书房，在樟木箱底翻出一卷泛黄的毛边纸。

展开，是半幅未完成的《溪山行旅图》。墨色苍润，山石皴擦到一半忽然停住，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儿。陆青记得爷爷握着他的手教运笔时说过：“好的墨迹啊，是有生命的。它停在纸上，其实是在游，在等。”

话音落在三十年前的晨光里。那时砚台总是温的，裁纸刀滑过宣纸的沙沙声，和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混在一起。爷爷常说“墨要醒”，陆青总不懂——墨不就是墨吗？

此刻他忽然明白了。指尖拂过停顿的笔触，那截未画完的山径竟微微发烫。他鬼使神差地研墨，提笔，接上了三十年前的走势。笔尖触纸的刹那，光阴流动起来。

墨迹苏醒，沿着原来的脉络生长。他看见爷爷年轻时伏案的背影，看见自己爬在桌边舔笔尖被呵斥的午后，看见战乱年月爷爷把画埋进米缸的深夜。所有的时光都储存在这截停顿的墨迹里，等着被唤醒。

最后一笔落下时，整幅画活了。云雾开始流动，溪水有了声响，那条山径上甚至出现了当年爷爷没画完的樵夫——扛着柴，悠悠走向深山。

陆青忽然泪流满面。原来爷爷说的“游”，是游在时间里。那些未完成的，不是在等待完成，而是在等待重逢。就像此刻，他的笔尖接住的不是线条，是一段跨过三十年的呼吸。

卷起画时，夕阳正斜斜照进即将拆除的老屋。满地碎影中，他感觉有双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
墨迹终于游到了该去的地方。而光阴，从来都是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