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密的雨丝从清早便开始飘洒,将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帐里。这便是清明时节的雨了,不疾不徐,带着浸透衣裳的凉意,和一股挥之不去的、旧书卷般的潮润气息。我没打伞,任由这清寒的雨丝落在发梢、肩头,只觉得这凉意正好,能压一压心头那点无名的躁,让人沉静下来。
脚底下的泥土被雨水润得发软,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粘滞感。路是往镇外山坡上去的,两旁是些沉默的老屋,檐角滴着水,滴滴答答,敲在青石板上,像是替这时光计数。走着走着,鼻尖忽然触到一缕极清浅的甜香,淡淡的,混在潮湿的空气里,像一声幽幽的叹息。抬眼望去,前方一片朦胧的雨雾中,竟闪出几树杏花来。那花开得正盛,一簇簇,粉白粉白的,被雨水洗过,颜色是那种湿润的、不张扬的白,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,颤巍巍的,仿佛噙着欲落未落的泪。古人说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,又说“牧童遥指杏花村”,原来这雨和这花,都是为这个日子生的,清清冷冷的,又带着一点哀而不伤的美丽。
就在这杏花的甜香与清雨的寒凉里,一些关于阿太的、旧棉絮似的记忆,被这气息濡湿了,一点点舒展开来。阿太是我外公的母亲,一个极清瘦、极爱干净的小脚老太太。她住的那间朝南小屋,窗台上总摆着个旧陶罐,里面有时插着几枝应时的野花。清明前后,她罐子里插的,必定是杏花。她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里,眯着眼看花,阳光透过窗格,在她银白的发髻和淡青的衣衫上投下安静的光斑。她话不多,偶尔会絮絮地讲些我那时半懂不懂的旧事,谁家的后生有出息了,哪年的收成特别好,语调平缓得像一条快流到尽头的溪水。她身上总有一种味道,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一种淡淡药草香的味道,现在想来,那味道里,似乎也缠绕着一丝杏花的清甜。
如今,阿太已在那片栽着松柏的山坡上安睡多年。她窗前的杏花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那旧陶罐想必也早已蒙尘或不知所踪。我站在异乡这陌生的杏花树下,雨水顺着脸颊流下,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什么。这清明的雨,仿佛能穿透岁月,将过往与此刻连成一片;这杏花的香,又像一缕看不见的线,轻轻一牵,便将远去的人影拉回到眼前。原来思念并非总是沉重的钝痛,它也可以是这样,在某个特定的时节,被一阵熟悉的风、一缕相似的香气悄然唤醒,带着潮湿的惆怅和一点点远年的暖意。
雨似乎更密了些,杏花在风里轻轻摇着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烟雨迷蒙中的花树,转身往回走。鞋底沾满了湿泥,有些沉,但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,仿佛被这清明的雨和杏花的记忆,悄悄填补了一些。带着一身水汽和那抹依稀的甜香,慢慢走入巷子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