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家里管得严,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念书。那时候总觉得窗户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手里的书本沉甸甸的,一个个字像睡着了的苍蝇,趴在纸上不动弹。心里头一遍遍嘀咕:这么早,念这些做什么呢?隔壁的二狗子这会儿肯定还在被窝里打呼噜。先生拿着戒尺走过,吓得赶紧摇头晃脑,嘴上“之乎者也”,眼睛却瞟着屋檐下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那会儿总觉得,日子长得像村口那条看不到头的土路,头发乌黑油亮,扎在脑后又厚又沉,有大把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。先生念叨“黑发不知勤学早”,只觉得是老生常谈,耳朵听得起了茧子。
后来长大了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四处飘荡。为了生计,整天忙得脚不沾地。在工地上扛过水泥,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,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。累极了的时候,瘫在椅子上,脑子里空荡荡的,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那没背完的半篇古文,想起算术本上总也算不对的题目。午夜梦回,偶尔惊起,摸着鬓角新生的几根刺眼的白发,心里会“咯噔”一下。这时候才模糊地觉出点儿“黑发”与“勤学”之间的滋味来。但生活的潮水推着人往前涌,这点念头,像沙滩上的字迹,一个浪头打上来,也就淡了,没了。
真正懂得这句话,是去年回了趟老家。在镇上的茶馆里,碰见了当年的老同学大成子。他比我大两岁,小时候是个顶聪明的人,可就是贪玩,死活不肯好好读书,初中没念完就跑去南方闯荡了。如今他坐在我对面,头发竟已白了大半,背也有些佝偻了,一双粗糙的大手捧着茶杯,不住地微微颤抖。他跟我说起这些年的奔波,说起因为没有文化,吃了多少闭门羹,上了多少当,只能在最脏最累的活计里打转。说起眼看着以前不如他机灵、却咬牙读了书的同学,如今在城里安了家,孩子都上了好学校,他眼里是掩不住的羡慕和落寞。
茶馆外头,日头渐渐西斜,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尘。他叹了口气,声音又干又涩:“老弟啊,我现在最后悔的,就是当年没听先生的话。总觉得读书没用,时间多的是。现在呢?现在想静下心看点儿什么,眼睛花了,记性差了,家里老的小的都要张嘴吃饭,哪还有那个工夫、那个心思啊!真是‘白首方悔读书迟’,这‘悔’字,像块石头,天天压在心上。”
听着他的话,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额角也有了皱纹。我忽然全明白了。那句“黑发不知勤学早,白首方悔读书迟”,说的哪里仅仅是读书呢?它说的是人在拥有青春、拥有时间、拥有充沛精力时,那种特有的、近乎天真的傲慢与挥霍。总觉得“早”字是一种负累,总相信“来日方长”。而那个“悔”字,是要等到青丝成雪,等到人生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时候,才猛地攫住你的心——那时你才发现,有些门,在你年轻时轻轻掩上未曾推开的,岁月已经悄悄地从外面给锁死了;有些光,在你拥有火种时懒得去点燃的,如今只剩下了一地冰冷的灰烬。
走出茶馆,暮色四合。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我慢慢走着,心里反复咀嚼着“青丝”与“暮雪”,“勤时”与“迟日”。这或许就是人生最公平也最残酷的功课:它给你最好的资本,却从不提醒你它正在飞速流逝;它在你耳边轻声细语规劝,你却总要等到它变成一声沉重的叹息时,才追悔莫及。那黑发时的“不知”,与白发时的“方悔”,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条莽撞奔腾、无法回头的光阴之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