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进这条老巷子，天便跟着暗下一层。青石板路坑坑洼洼，墙角的苔藓湿漉漉地绿着，两边的砖墙被岁月熏得发黑，把头顶的天空挤成窄窄的一绺。光线在这里似乎走得特别快，才过晌午，黄昏的影子就悄悄地爬上墙头。
这个时候，巷口那盏灯就会准时亮起。
那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，罩着一个圆鼓鼓的玻璃灯罩，被一根同样老旧的铁杆子挑着，杵在巷口杂货店的门檐旁。灯罩上蒙着经年的尘灰，灯光也就不是亮晃晃的白，而是暖暖的、昏黄的一团，像一枚熟透的、温热的杏子，稳稳地嵌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灯的主人，是杂货店的陈伯。小店也就十来个平方，货架上的东西总摆得满满当当，却一点儿不乱。陈伯就坐在柜台后面那把藤椅上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手里不是一份翻得起了毛边的报纸，就是一台“沙沙”响着的半导体收音机。他话不多，见人只是点点头，笑一笑，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。
我放学回家，总要经过这盏灯。夏天，它亮起来时，天边还烧着晚霞，灯光便显得有些多余；可到了秋冬，尤其是阴雨天，这盏灯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。当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，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进巷口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团暖融融的光。它不声不响，就那么亮着，一下子就把巷子外头那个车马喧嚣、让人心慌的世界隔开了，把一条幽暗潮湿的小巷，照出了一段看得清脚下、让人心里踏实的路。
灯光也照亮小店门前一小块空地。那是巷子里最有人气的地方。下班的大人会停下来买包烟，顺便和陈伯唠两句菜价；放学的孩子围着卖零嘴的玻璃罐子叽叽喳喳；收废品的老师傅把三轮车往灯下一靠，借着光点数零碎的毛票。陈伯呢，总是那副样子，慢悠悠地拿货，慢悠悠地找钱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上，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安详的、旧旧的颜色。
有一回我问陈伯：“您这灯，咋亮得这么准时？”陈伯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，看了看那盏灯，笑了笑说：“习惯了。天黑，路不好走，亮盏灯，大家心里都亮堂些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好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，跟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后来，巷子里的住户搬走了不少，装上了更亮的路灯。新路灯是感应的，人来即亮，白惨惨的光，照得地上的水洼都反着冷光。可陈伯店门口那盏老灯，依然在每个黄昏准时亮起。在那片冷白的光域之外，它固执地散发着属于自己的、旧旧的暖意。
如今我早已搬离了那条巷子，可记忆里，那团黄昏时分准时亮起的、杏子般的光晕，却从未暗淡。它或许照不亮整条长巷，但它确确实实，曾温暖过一个又一个匆匆回家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