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午后,阳光软软地铺在庭院里。那株老桃树,不知何时,已悄悄缀满了花苞,像无数个抿着嘴的、粉红的秘密。不过几阵暖风、几场微雨的功夫,再抬头,已是满树云霞,轰轰烈烈地烧着,把半边天都映得有些羞赧。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闹,翅膀上驮着沉甸甸的光。我站在树下,看得有些痴了,心里却无端地浮起一丝怅惘——开得这样盛,这样好,接下来,便是落了吧。
果然,盛极的绚烂是留不住的。一场不期而至的夜雨,便成了转折的讯号。清晨推门,地上已是浅浅的一层粉白。花瓣们湿漉漉地贴着青石板,有些还带着未晞的雨珠,像是昨夜狂欢后疲倦的泪。风一来,枝头那些坚持着的,便也三片两片,依依地、打着旋儿地飘下来。那姿态,竟没有多少凄惶,反倒有种完成了使命般的安然。它们落在泥土上,落在石缝里,落在我的肩头,轻轻的,软软的,带着一种寂静的芬芳。
我忽然觉得,这开与落,从来就不是两件事。花开,是生命在时间里一次尽情的绽放与言说;花落,是那言说之后的余韵,是奔赴下一个约定的沉默转身。它们共同谱写了一首完整的诗。开花是诗中最华彩的篇章,用最浓烈的色彩与香气,吟诵着生命的力与美;而花落,则是那意味深长的留白,是句读,是呼吸的间隙。没有这落,开便成了悬在半空的呐喊,失去了回响,也失去了根基。
古人是最懂这开落之诗的。“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”,是孟浩然在春晓枕上听到的、那关于时光流逝的细微惊悸;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”,是龚自珍赋予凋零以壮阔的使命与深情。他们不单为绽放喝彩,更在飘零中看见了循环,在消逝中悟得了永恒。那“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”的喟叹里,又何尝没有“朝来寒雨晚来风”的深切怜惜?花开时,他们欣赏;花落时,他们珍藏。这完整的接纳,便是对生命节律最深的领悟与敬意。
我们人看花,总容易陷入一种执着的“惜”与“伤”里。盼它常开不谢,怕它零落成泥。可花自己呢?它只是依着自然的信期,该萌发时萌发,该绽放时绽放,该告别时便坦然告别。它不抗拒盛开时的蜂围蝶绕,也不逃避凋落时的寂静冷清。它的每一刻,都活在当下,完成自己该有的模样。这开落的整个过程,从蓄力、勃发、绚烂到沉寂、化泥、滋养,本身就是一首无须注释的、充满哲理的长诗。
我俯身,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,将它夹在随身带着的书页里。我知道,我留不住那个春日的满树繁花,但我可以留住这一片花瓣上的阳光记忆,留住它从枝头飘落时,那一道从容的弧线。这便够了。
花信有时,从不为谁停留,也不为谁更改。我们能做的,或许就是在它盛开时,静静欣赏,全心赞叹;在它飘落时,默默目送,心怀感激。看它将一首关于生命的诗,从扉页写到终章,然后合上书本,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序曲,在泥土深处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