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是忽然就陡起来的。前半程的缓坡，走得闲散，路旁还开着些不知名的晚花，紫的、黄的，在将枯未枯的草丛里，伶仃地亮着。心思也散漫，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，像林间漏下的光斑，晃晃悠悠的。可一过了那棵标志似的歪脖子老松，路便换了副面孔。石阶一级一级，硬生生地凿进山体里，抬头望，只见更多的石阶，隐没在愈发浓稠的绿荫深处，看不到头。
脚步不由得就沉了。气息也粗了。寻了块平整些的山石坐下，汗是黏的，贴在背上，山风过来，一阵凉，一阵紧。这才想起，自己已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爬一座山了。年轻时登山，是征服，是“一定要到顶”的意气，眼里心里，只有最高处那面猎猎的旗，或是一块刻了字的碑。沿途的石头、树木，不过是些模糊的布景，刷刷地向后退去。那时的身体里，仿佛装着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发动机，鼓噪着，轰鸣着，催着你往前赶，再往前赶。
中年的行山，却像这半程的秋日。春的喧哗与夏的勃发，都已成了身后的背景音，渐渐低下去，淡下去了。而真正的凛冽，那万物凋敝、四野无声的冬，似乎又还在远方的山口徘徊着，让人不敢细想。眼前这光景，便是这尴尴尬尬、却又无比真实的“半程”。力气还有，却要算计着使了；兴致也浓，却掺进了一丝审慎的迟疑。不再会为了一个虚幻的顶点，去拼尽所有。更愿意在这上不上、下不下的地方，停下来，喘口气，好好看看周遭。
你看这眼前的秋山，便是“半程”最好的注解。叶子们最是分明。高的、向阳的，已醉得满脸通红，或是镀上一层灿烂的金，在风里招摇着，仿佛在告别前最后一舞。低处的、藏在岩壁背阴处的，却还固执地守着老绿，沉沉的，像一些不肯醒来的旧梦。一树之上，常常就分了三色：绿、黄、褐，斑斑驳驳的，说不清是繁荣还是衰败。这倒像极了我们此刻的心境，一些念想已然绚烂到极致，预备着谢幕了；另一些深埋的、不见光的部分，却还滞留在原地，不肯与季节同步。
山泉的声响，也比夏日里清瘦了许多。不再是那种饱满的、哗然的奔流，而是细细的一缕，在覆着青苔的石上，幽咽地淌着，时断时续。你得侧耳，静心，才能从那一片虫鸣与风过的松涛里，将它分辨出来。这声音，不清脆，不热闹，却有一股子韧劲，是穿透了层层岩隙，滤净了泥沙才到达你耳边的。听着听着，心里那些纷乱的、嘈杂的念头，好像也被它滤过一道，沉下些渣滓，渐渐清明了几分。
起风了。满山的叶子，便响起一片复杂的和声。那将落未落的，发出干燥的、沙沙的脆响；那些还牢挂在枝头的，则是低沉的、浑厚的呜咽。这风不像春风带着蛊惑的暖，也不像夏风裹着躁动的热，它是凉的，净的，带着干净的草木清气与微润的土腥味，直直地吹进你衣领里，让你一个激灵。它仿佛在催促，又仿佛在抚慰。催促什么呢？是头顶那方越来越高的、水洗过似的青空？还是天际那一队匆匆南飞的雁影？抚慰的，或许正是这“半程”中，那一点不甘、一点惶惑、一点对来路的眷恋与对去路的茫然吧。
忽然就明白了，为何古人总爱在秋日登高。那“遍插茱萸”的热闹，是少年的；“万里悲秋”的浩叹，是诗家的。而寻常如我辈的中年，在这秋山半程，所遇见的，不过是一份清醒的寂寥，与一份踏实的疲倦。山顶的风景，未必就比这里好。那里或许辽阔，却也可能空旷得让人心慌。而这里，有鸟在近处的灌木里扑腾，有虫在脚边的腐叶下窸窣，生命在以一种更沉稳、更内敛的方式，进行着它的轮转。
天色向晚，山峦的轮廓，被夕阳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该下山了。站起身，拍拍尘土，最后望一眼那蜿蜒向上的、隐入暮色的石阶。心里已没有了“必须抵达”的执念。这半程的风物，这半程的体悟，已然很好。下山的路，想必是另一种滋味了。来时只顾着向上，忽略了身旁；归去时，步履会慢些，目光会柔些，去捡拾那些来时漏掉的光影与声响。人生的山，或许本就没有一个非要抵达的顶点，我们不过是在不同的高度，看看不同的云，听听不同的风，然后，与每一个时节的自己，好好相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