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朵云。最初,我从一片湖的梦里醒来,水汽是我的骨血,风是我的呼吸。当我第一次舒展成薄薄一绺纱时,正看见一只离群的雁从身上穿过,凉丝丝的,带走了我最初一缕懵懂。从此,我便开始了没有目的的漂泊。
我偏爱午后的山川。阳光将我的影子投在连绵的绿上,像一块缓慢移动的、温柔的补丁。我看见牧羊人赶着小小的、移动的白点,看见蜿蜒的公路像灰色的琴弦,偶尔有甲虫般的车辆驶过,发出我听不见的声响。有时,我会故意在陡峭的山崖边停留,将身体聚拢、沉下来,化作一阵清凉的雾,去轻抚那些奋力向上的登山者的额头,沾湿他们惊喜的睫毛。那是我无声的问候,但无人知晓。他们只觉得,这是一阵恰好的山岚。
我也路过无数城市。那些耸立的、反着冷光的楼宇像巨大的方格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生。我在其中一扇窗上停留过,那里有一个伏案的身影,桌上散乱着纸张。我真想把自己变成一小片荫凉,印在他的稿纸上,或者,干脆下一场小雨,替他关掉那盏过于刺眼的灯。但我只是看着,直到暮色将我染成酡红,像一杯泼在天际的酒。我的诗篇写在形态的变幻里,从蓬松的雪峰到纤长的翎羽,再到泼墨般的夜云,每一笔都是风的笔触,每一划都是光与影的唱和。可我写下的所有诗句,都没有投递的地址。
最深的记忆,是在一个荒原的黄昏。大地空旷得令人心悸,只有风在呜咽。我被西沉的太阳烧得通红,仿佛一颗炽热而孤独的心脏,悬在天边。底下,一棵形单影只的树,正将枯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在那一瞬间,我们仿佛互为倒影,它是我钉在大地上的影子,我是它飘在空中无法落下的根。那种无言的照映,成了我诗篇里最沉重的一章。我想落泪,化作雨去拥抱它,可风不允许我停留。
后来,我遇见更多的云。我们汇聚,融合,变成浩荡的层云,或是雷雨前令人屏息的积雨云。我们在电闪雷鸣中碰撞、碎裂,又在雨过天晴后散作天边的缕缕金霞。我们彼此相遇,又彼此告别,从不问来处与归途。因为我们都明白,漂泊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。
如今,我依然在漂泊。或许明天,我会被吹向一片从未见过的海,或者在晨曦中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但我那未寄出的诗篇,已写满了每一寸路过的天空——那是我存在的痕迹,是一个漂泊者写给世界的、永远在续写的情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