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总觉得母亲的眼睛不够明亮，像蒙了层薄薄的雾。她总是半眯着眼，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药瓶上的小字，或者我作业本上歪扭的铅笔痕。那时的我以为，大人的眼睛大概就是这样，渐渐变得模糊而疲惫。直到一个停电的夜晚，我才真正看清她眼里有什么。
那个晚上，雷声碾过屋顶，整个屋子猛地沉入黑暗。我吓得缩在沙发里。母亲却不慌，摸索着找到橱柜深处的铁皮盒。“咔哒”一声，一小簇火苗在她手心亮起，是一盏老旧的煤油灯。她把灯放在茶几上，微光刚好够照亮我们俩。“怕什么，我们小时候，电可不这么听话。”她笑着说，就着那点光，拿起我未完的针线活——我扯破的校服口袋。我趴在桌边，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在光下的眼睛。
灯芯的火苗只有豆粒大，却在她的瞳仁里放得很大，一跳一跳的，像住进了一个活泼的精灵。光顺着她低垂的眼睫淌下来，在鼻翼旁投出浅浅的影。她抿着线头，眯眼对着极细的，那瞬间，她眸中收敛了所有散射的光，全神贯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根线和。穿过去后，她睫毛一颤，眼里那团火苗便愉快地荡漾开来，暖融融的光溢满了整个眼眶。原来，母亲的眼睛从不曾黯淡，它只是把所有的光，都攒成了这样专注而柔和的一小盏。
那一晚之后，我常在各种光里找寻她眼中的灯火。清晨厨房，天然气喷出幽蓝的火焰，映在她眼里是清冽的督促，催促我快些喝完碗里的粥；傍晚书桌旁，台灯洒下鹅黄的光晕，映在她眼里是耐心的等待，守着我解完最后一道题。甚至在没有光源的雨天，她听我讲学校琐事时，眼里也含着温润的亮，那光来自她心底的关切，比任何灯火都稳定。
如今，我书桌上早已换了更亮的护眼灯。母亲也不再需要就着煤油灯穿针引线。可每当我在深夜归家，看到客厅那盏特意为我留的、调至最暗的落地灯，看到她从浅睡中醒来，睡意朦胧地问“回来啦”时，我总能瞬间找回那个停电的夜晚。她眼里因我而亮起的那抹光，从未因岁月或明亮的电灯而改变半分。它或许不够照亮一整间屋，却永远足够照亮我回家的路，和她凝望我时，眼前的那一小片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