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老屋的蚊子成了精。白日里悄无声息，一到夜里，便如同下了战书，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专挑人眼皮将合未合的时辰偷袭。我与哥哥决定联手，展开一场彻底的“围剿”。

我们的武器很传统：两把老蒲扇，一顶旧蚊帐，外加一盏光线昏黄却对蚊子有致命吸引力的白炽灯。战略是哥哥定的：他负责“诱敌深入”，赤膊坐在灯下，用一身鲜活血肉作饵；我则埋伏在蚊帐后，手持蒲扇，担任“伏击主力”。

战斗在晚八点整打响。哥哥像个入定的禅僧，端坐灯下，不一会儿，他周围便腾起一层薄雾似的蚊群。他咬着牙，纹丝不动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来了。”我屏住呼吸，透过纱帐，看见那些黑色的小点贪婪地降落在他臂上、背上。时机成熟！哥哥猛地一声咳嗽，身子一震，蚊子惊起。我的蒲扇立刻从帐中闪电般挥出，带着一股疾风横扫过去。“啪！啪！啪！”扇面撞击着空气与肌肤，声音清脆又有些沉闷。哥哥也跟着跳起来，双手乱舞，加入战团。

一时间，灯下人影乱晃，扇影翻飞，“啪啪”声与我们的笑骂声、被误打的惊呼声混作一团。战术很快演变成了混战。几只狡猾的蚊子钻出包围圈，贴着天花板盘旋。哥哥急了，抄起一本旧杂志卷成筒，蹬着椅子往上够。我灵机一动，关掉了大灯，只打开手中电筒，光柱像探照灯一样锁住一只肥蚊。那蚊子被强光一照，果然晕头转向，飞行轨迹慢了下来。“快！”哥哥一跃而起，杂志筒凌空一击——没中，蚊子险险擦过。我不甘心，举着电筒紧追不舍，光柱随着蚊子上下乱舞，在墙上投出夸张晃动的影子。追到墙角，眼看它要遁入黑暗，我手里的蒲扇脱手飞了出去，“噗”一声闷响，扇子落地，蚊子也不知所踪。

我们喘着粗气，打开大灯，趴在地上仔细搜寻“战果”。找了半天，只在扇面上发现一点可疑的暗红，以及哥哥胳膊上几个迅速肿起的新包。“亏了亏了，”哥哥挠着胳膊，“主力没歼灭，自个儿倒损兵折将。”正说着，那熟悉的嗡嗡声又在耳边响起，仿佛得意洋洋的嘲弄。我们相视一愣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。那晚的“围剿”行动，最终以我俩精疲力尽，挂好蚊帐，在仍有零星“敌机”骚扰的背景下强行入睡告终。

很多年后，我用了各种电蚊香、灭蚊灯，再没被蚊子这般困扰过。可我却常常想起那个战术失败、战果寥寥的夏夜，想起昏黄灯光下飞舞的蒲扇与笑闹的身影。我们真正围剿的，或许并非那些恼人的蚊子，而是漫长夏日里一段无所事事却又心无旁骛的童年时光。那嗡嗡声，成了夏夜最生动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