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家老屋的抽屉里,躺着一块蒙了灰的旧手表。它早就不会走了,可每次拿起它贴在耳边,我仿佛还能听见那“嗒、嗒、嗒”的秒针走动声。那声音很轻,很稳,像心跳,藏在记忆的最深处。它不属于我,它是我爷爷的。
爷爷是个不爱说话的人。夏天傍晚,我们坐在葡萄架下,他摇着蒲扇,我看着星星,彼此间常常只有沉默。那时候,我觉得爷爷就像远处那座黑乎乎的山,沉静,却有点让人不敢靠近。唯一打破这沉默的,就是他手腕上那持续不断的“嗒、嗒”声。那声音好像成了他的另一张嘴,在替我回答我的问题。我问“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”,他不出声,只有“嗒、嗒”,像在说“慢慢就知道啦”;我考了满分把卷子递给他,他还是不说话,但那“嗒、嗒”声好像变得轻快了些,像一声满意的“嗯”。
我以为日子会像这声音一样,均匀而永远地响下去。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。放学回家,家里出奇地安静,静得让我心慌。我习惯性地去找爷爷,想听听那令人安心的“嗒嗒”声。他躺在藤椅上,睡着了似的,可手腕上的手表不见了。妈妈红着眼眶走过来,把手表放在我手里:“爷爷给你的。”我紧紧攥住那块冰冷的金属,把它贴到耳边——里面一片死寂。
爷爷真的走了。那块不会动的手表,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、关于他的实物。我把它放在枕头下,有时半夜醒来,迷迷糊糊中总觉得那“嗒、嗒”声又响了,像是在告诉我别怕。渐渐地我明白了,那声音从来不只是秒针的走动。它是爷爷默默劳作的节奏,是他在田埂上行走的步点,是他等我放学时,时间一点点爬过墙头的足迹。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关心、期望和稳稳当当的爱,都藏进了这规律的声音里,日复一日地放送给我听。
如今,老屋拆了,葡萄架也没了。每当我心浮气躁,或者感到孤单害怕的时候,我就会闭上眼睛,用力地去回想。很快,那熟悉的“嗒、嗒”声便会从记忆的角落里清晰地浮现出来,不紧不慢,一声一声,敲打在心上。它比任何响亮的话语都有力。我知道,那是爷爷留给我的回音,它告诉我:别慌,时间在走,日子在前,我陪着你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