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窗外的聲音很輕，像誰在壓著嗓子哭。我縮在沙發一角，手指滑過手機屏幕，那個熟悉的頭像已經灰了三年零四個月。聊天記錄停在最後一句「嗯，你也是」，往上翻，是密密麻麻的「在幹嘛」「吃了嗎」「晚安呀」，再往上，是我們約好要一起去的海邊，說要撿一輩子貝殼。現在想來，一輩子真長，長到像這場下不完的冷雨；一輩子也真短，短到只夠說完一句「再見」，就再也沒有見。
我記得你告別的那天，也是這樣的雨夜。沒有爭吵，沒有眼淚，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理由。你只是把傘往我手裡一塞，說雨大了，快回去吧。我看著你轉身走進雨裡，背影越來越淡，最後和灰濛濛的夜溶在一起，像一滴墨化進水裡，乾乾淨淨，什麼都沒留下。我那時竟真的沒喊你，喉嚨像被這潮濕的空氣堵住了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後來我才明白，有些告別是早就寫好的，它不需要聲音，只需要一場恰到好處的冷雨，和兩個心照不宣的沉默的人。
從那天起，我的愛好像就開始流浪了。它沒跟著你走，也沒留在我這兒。它變成了一陣風，在我們一起走過的街道亂竄；變成了一首歌，總在深夜超市的廣播裡突然響起副歌；變成了一種習慣，煮泡麵時還是會打下兩個蛋，雖然我一個人根本吃不完。它最常在雨夜裡出來活動，濕漉漉的，帶著鐵鏽和舊報紙的氣味，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走來走去，從臥室到客廳，從回憶到夢裡，找不到一個可以躺下歇息的角落。我才發現，原來逝去的東西並不會真正消失，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在你的生活裡無家可歸。
雨好像下得更密了，窗玻璃上淌下來的雨水，一道一道，像誰用指甲劃出的傷痕。我關掉手機，屋子裡唯一的光源滅了，黑暗和雨聲立刻擁了上來。我忽然覺得，我和你之間，大概就像隔著這樣一扇淋雨的窗吧。我看得見外面朦朧的光暈，看得見雨水蜿蜒的軌跡，甚至看得見自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臉，但我再也觸摸不到窗外的溫度，也聽不清雨落在真實世界裡的聲音。我們被這層冰冷的、流動的屏障永遠分開了，所有的溫度和聲響，都被濾成了記憶裡一片潮濕的靜默。
這場雨不知道還要下多久。也許等到天亮了，雨停了，街上會重新擠滿匆匆的行人和喧鬧的車聲。我的憂傷回憶大概也會找個暫時的牆角蹲下，歇一會兒。但我知道，只要夜裡再落下冷雨，它又會準時醒來，帶著那場無聲的告別，繼續在這座城市裡，靜悄悄地流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