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到中秋，城里的阳台挤满塑料的光。我想起故乡的海，和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满月祭。
老家在海边，村里人曾是靠海吃饭的“讨海人”。每年八月十六，月亮最满最润的那天，我们要过“满月祭”。不是为了团圆，恰恰相反——是为了送别。祭的不是月神，是那些出海再没回来的人。奶奶说，满月的光铺成海上的路，迷路的魂灵才看得见归乡的岸。
祭典在午夜。女人和孩子不许去，只有男人们提着昏黄的汽灯，走向礁石林立的后海湾。没有喧天的锣鼓，没有丰盛的祭品，只有一海碗温过的黄酒，轻轻倾入涌动的潮水里。男人们沉默地站着，像一排黑色的礁石。海风把他们的呜咽吹得很碎，散进潮声里，分不清是谁在哭。
仪式的高潮，是领头的老人扯开嗓子，对着茫茫海天喊一首无字的歌。那不是唱，是嘶吼，是把胸腔里淤积的盐分、潮气、还有岁岁年年的等待，一股脑地呕给月亮看。我们管那首歌叫《归墟谣》。归墟，是古书里大海的尽头，万水归虚的地方。歌里没有词，只有起伏的调子，像极了暴风雨夜船的颠簸，又像极了妇人哄睡时的呢喃。
那时我还小，扒在窗缝后。月光下，男人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，长到仿佛要走进海里去。我总觉得，他们不只是祭奠亡魂，也在祭奠终将走向大海的、活着的自己。
后来，渔村拆了，建起了度假酒店。“满月祭”成了旅游手册上的一行字，偶尔在民俗表演里，被穿着整齐的演员敷衍地演绎。去年中秋我回去，酒店办了盛大的“月光晚会”，霓虹闪烁，歌声甜腻。我鬼使神差地走向后海湾。
礁石还在，只是立起了“危险勿近”的牌子。海还是那样涌着。没有汽灯，没有黄酒，也没有嘶吼的《归墟谣》。只有一轮圆月，冷静地、公平地，把光辉洒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，洒在更远处沉默的、深渊般的海面上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满月祭从未消失，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——一场盛大的、无人赴约的祭奠。我们祭奠的，又何止是亡魂？是那与海洋共生息的粗粝岁月，是那敢于把悲痛嘶吼给天地听的坦荡，是一整个在海鲜酒楼与观光筏里，渐渐失语的故乡。
月亮依旧圆满。只是今夜，再无归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