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门一推开,那股子熟悉的、暖烘烘的喜气便扑面而来,像窖藏了多年的酒香,醇厚得化不开。今天是个大吉日,堂哥娶亲。
门楣上,大红的双喜字剪得圆润饱满,边上的金粉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,仿佛在替主人笑着。门两边新贴的春联,墨迹还润着,写的是“良缘一世同地久,佳偶百年共天长”。风一过,对联纸哗啦啦地响,像是等不及要念给每一个进门的人听。门槛里头,早就铺上了一层细密的红毡,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屋,踩上去软软的,没一点声响,仿佛所有的喧闹和尘埃,都被这沉静的红吸了去,只留下庄重的欢喜。
院子里是最热闹的。临时搭起的灶台火光正旺,大师傅的锅铲碰着铁锅,叮当脆响,爆炒的香气混着蒸笼里溢出的、带着甜味的白汽,一团团地在人堆里钻。来帮忙的婶子嫂子们,系着红围裙,像一群灵巧的喜鹊,传菜、摆席、招呼客人,声音又亮又快,笑声一串撵着一串。孩子们最是撒欢,在桌椅板凳间追逐,口袋里塞满了刚抢来的喜糖,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他们藏不住快乐的眼睛。
堂屋是这场喜事的“心脏”。正中墙上,巨大的“囍”字下,案几上红烛高烧,烛泪一层层地堆叠下来,凝成稳当的、磐石般的形状。从铜炉里袅袅升起,笔直的一缕,到高处才慢慢地散开,给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、庄严的滤镜。新人的照片摆在最显眼处,两个人靠在一起,笑容有些腼腆,却又透着无比的笃定。来贺喜的宾客,都要先到这里来,对着照片和天地祖宗牌位,道一声“恭喜”。这声恭喜,在这里便不只是客套,它变成了一种郑重的见证与托付。
我挤在人群里看着,听着。忽然就想起爷爷在世时说的话。他说,什么叫“吉日”?不是黄历上印的哪个好字,是人心里头都装满了盼头,是祖宗眼里看着觉得安稳,是四邻八舍都愿意来添一把热闹,凑一份心意。这日子啊,自个儿就“吉”了。你看这满院的忙,满屋的笑,满眼的红,不就是把那份看不见、摸不着的“盼头”和“安稳”,都化成了看得见的热气、闻得到的香味、听得到的喧腾么?
天色向晚,吉时将至。鞭炮声震天动地地响起来了,炸开的红纸屑像一场骤然而降的红雨,纷纷扬扬,落满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,也落满了每个人的肩头。喧天的锣鼓和喷呐声猛地拔高,引领着所有人的情绪奔向一个喜庆的顶峰。新娘的车到了,簇拥在鲜艳的红毯那头。满院子的人,不论是忙着的还是闲谈的,此刻都停下了,笑着,朝那红毯的尽头望着。
这一刻,门楣上的喜字更红了,烛火跳得更欢了,连空气里都好像充满了蜜糖的丝,甜得缠人。这盈门的喜气,浓得仿佛有了分量,沉甸甸地压在心坎上,却是暖的,是踏实的。它不单是属于今天这一对新人,也仿佛渗进了这老屋的砖缝,润泽了每一张笑脸,成了我们所有人共同呼吸着的、一团和暖的好光景。日子,就在这红红火火的喧闹与祝愿里,朝着更踏实、更兴旺的明天,热热闹闹地滚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