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就是菜市场。天刚麻麻亮，这里已经醒了。不是被闹钟叫醒的，是被三轮车“吱呀”一声拐进巷口的声响，是被卸下门板“哐当”落地的震颤，是被那一声底气十足的“新鲜的番茄，顶花带刺的黄瓜嘞——”给生生喊醒的。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、青菜的清气、鱼摊上淡淡的咸腥，还有早点铺子炸油条那股子勾人的焦香，热腾腾地一搅和，这就是菜市场独有的、活色生香的晨雾。
我攥着外婆给的布袋子，像条小鱼，滑进这片声音与气味的潮水里。左边是“咚咚咚”斩排骨的稳健节奏，右边是“沙沙沙”塑料袋被飞快扯下的急促鼓点，头顶是卖豆腐阿婆软糯的本地话：“妹妹，今朝的豆腐嫩呀，吹弹得破的！”她说着，真的用指尖轻轻一点那颤巍巍的豆腐，脸上是笃定的笑。每个摊主都是自己领地的君王。卖水产的汉子，皮围裙上溅着闪亮的水渍，他抄起网兜，眼疾手快，一捞一个准，溅起的水花能让你清凉一激灵。卖鸡的大姐，手脚麻利得像变戏法，三下两下，一只光溜溜的鸡就递到你手里，嘴里还不停：“自家养的，炖汤金黄！”
讨价还价是必修的交响乐。“老板，豆角咋卖？”“三块五。”“哟，昨日头不是还三块嘛？你看这把头都有点蔫了。”“哎呀，妹妹你好眼力，这把算你三块，再送你两根小葱，下次多关照！”言语间，几毛钱的“战争”在笑容与小小的让步里达成和解，买卖成了，人情味儿也添了几分。不像超市里明码标价的寂静，这里的价格是活的，带着温度，能商量，能攀谈，能扯上两句天气和家常。
外婆是这里的高手。她慢悠悠地逛，手指尖在一排茄子上一一拂过，挑中那条最周正、皮色最紫亮的。卖菜的老伯一见她就笑：“阿婆，今天的春笋好，刚从山脚挖来，留着最嫩的尖尖给你。”外婆也不多言，笑着接过，像是接过一份老友的默契。她教我，黄瓜要摸刺，硬扎手的新鲜；番茄要掂分量，沉甸甸的汁水足；鱼要看眼，清亮亮的才活泛。这哪里是买菜，分明是在触摸四季的肌理，辨认大地最新的脉搏。
最热闹的是早点铺前。炸油条的锅子“滋啦”唱着歌，金黄的油条翻滚膨胀，旁边是雪白的豆浆冒着绵密的气泡。上班的人、买菜的人、遛弯的老人，都愿意在这里停顿片刻。花两块钱，一根油条一碗豆浆，坐在油腻腻的小桌旁，听着周围的市井喧哗，一口下去，酥脆与暖流直通肠胃，这一天的结实与妥帖，就从这里开始了。
太阳渐渐升高，明晃晃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我拎着沉甸甸的布袋，里面装着沾露的青菜、顶花的黄瓜、还在蹦跳的河虾，还有外婆额外塞进来的两块桂花糕。走出市场，身后的声浪像潮水般慢慢褪去，但那股复杂的、生动的人间气味，却固执地绕在鼻尖，钻进布袋的缝隙里。
这市场，卖的哪里只是菜呢。它卖的是最新鲜的晨光，是热辣辣的生活劲头，是秤杆高高翘起时那份足斤足两的实在，是熟人相见一句“吃了吗”的温乎气。这里是城市的肚皮，咕响着，消化着昨夜，生产着今天。每一片菜叶上都挂着露水与故事，每一次交易都缠绕着看不见的丝线，把人和人，人和土地，短暂而牢固地系在一起。提着菜回家，心里是满的，胃是暖的，日子，便在这烟火缭绕中，有了根，有了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