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,除夕夜的寒气糊在玻璃上。厨房里,奶奶正往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里下汤圆。雪白的圆子从她掌心滚落,“噗通”一声没入水中,倏地藏到锅底,不一会儿,又挨挨挤挤、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,在氤氲的热气里打着转,胖乎乎,亮晶晶。
我凑在锅边看,觉得这一浮一沉,像极了人。刚落锅时是沉潜,是收敛了所有心思,在滚烫里默默积蓄;时候到了,便轻盈地浮起,把最饱满柔软的一面,坦荡荡地亮给人间。奶奶用漏勺轻轻搅动,怕它们粘了底,也怕挤着了谁。那动作又轻又稳,像是在安抚一锅不安分的、白胖的梦。“看,都团圆了。”她眯着眼笑,皱纹里淌着暖光。是啊,团圆了。沉下去的,是独处异乡的冷清;浮起来的,是围炉聚首的亲昵。这一锅,煮的哪里只是糯米粉和芝麻馅,分明是一年的惦念,是散落四方的心,被这除夕的暖意一点点唤回,聚拢在这小小的灶台前。
汤圆盛在青花碗里,端上桌,一个个*可爱。咬开一口,温热的黑芝麻馅就缓缓流出来,又香又甜,一下子暖到心底。爷爷讲起他小时候,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两个实心的小汤圆,哪像现在馅料五花八门。爸爸接口说起他第一次离家工作,年三十晚上在宿舍用一口小电锅煮速冻汤圆,煮破了皮,露了馅,成了一锅黑乎乎的甜粥,可吃着吃着,鼻子就酸了。话语在热气里飘着,和汤圆的甜香混在一起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们的家,也像这一锅汤圆。各有各的经历,各有各的浮沉轨迹——爸爸出差辗转是沉,哥哥学业有成是浮;爷爷生病住院是沉,一家人守着他康复是浮……但总有一根叫“年”的柴,有一瓢叫“亲情”的水,在特定的时刻,把我们这些散落的“圆子”召回到同一口“锅”里。无论之前经历过怎样的滚烫煎熬,此刻,都在这共同的温暖里变得柔软、甜蜜,彼此依偎。
碗里的汤圆渐少,肚子和心却都满了。电视里春晚的欢歌盖不住屋里的笑语。我看向厨房,那口锅还温在灶上,水面平静,映着顶灯的光晕,像一口小小的、温暖的湖。它刚刚见证了一场“团圆”的完成,此刻正静静回味。浮起来的,终被珍惜地捞起;暂时沉着的,也自有它的时机。而贯穿始终的,是那恒定不熄的、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暖意。这暖意,在胃里,更在心里,足以熨平所有过去一年的皱褶,也足以让人鼓起勇气,走向下一程或沉或浮的山水。
汤圆吃完了,守岁的夜还长。但那口锅的暖,仿佛会一直留在那里,提醒着我们: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份团圆,在等你浮起,等你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