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老家村口那条河是清亮亮的。爷爷总爱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,吧嗒着旱烟,指着对岸的杉树林跟我说:“瞧见没?那林子密的地方,獾子都打洞。这水啊,甜着呢,我小时候直接捧起来喝。”他的话混着潺潺的水声,和树林的沙沙响搅在一起,像是最自然的背景乐。那时候我以为,青山绿水就和爷爷脸上的皱纹一样,是生来就有的,也会一直那样,老下去。
再大些,我去县城读了中学。回去的次数少了,可每次回去,都觉得河窄了一点,水浑了一点。河岸上不知何时堆起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,风一吹,挂在秃了一半的灌木上,像些溃烂的旗子。那片杉树林也被啃出了一个缺口,露出红黄色的土,据说要盖厂房。爷爷不再去河边了,他坐在院子里,听着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,半晌才叹口气:“闹腾,真闹腾。”他的话里,那种和自然背景融为一体的笃定不见了,只剩下被吵醒似的疲惫和困惑。河水似乎不再跟他对话,只剩下单调而沉闷的流响。
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城市,淹没在楼宇和尾气里。关于家乡河与山的消息,都是从电话里听来的。妈妈说,河整治了一回,投了不少钱,清了淤,两岸还插了牌子;但没过两年,上游偷偷排污水,又坏了。爸爸说,后来关了几个小厂,林子不让随便砍了,可早年伤了的元气,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。视频时,镜头扫过河面,水是绿了些,却是一种沉沉的、不透亮的绿,再没有当年清可见底,光影跳跃的灵动。爷爷已经很老了,他对着屏幕里的我,又像对着看不见的河水,喃喃道:“不一样了,看着像,魂儿不一样。”
今年清明,我回去扫墓。站在爷爷的坟前,坟正对着远山和那条河的转角。山是绿的,水也是绿的,一片规整的、努力的绿色。村里搞起了“乡村旅游”,河岸铺了整齐的步道,种了成片的观赏花。一个导游举着小旗,对一队游客朗声说:“各位请看,这就是我们治理后的生态成果,青山绿水,景色宜人!”口号响亮而正确。可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“魂儿”。那个能捧起来喝的水的甘冽,那个藏着獾子的树林的神秘,那个与人的呼吸息息相通、充满野性活力的家园的“魂儿”,还在吗?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经过新栽的、笔直却单薄的小树苗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这片土地在费力地回忆,又像是一场迟到的、有些生硬的应答。我好像明白了,爷爷那辈人,是和山水真真切切生活在一起的,他们的对话在日常的柴米油盐、耕种捕捞之间,是生计,也是情分。而我们这场“重塑”,更像一场浩大而紧急的抢救手术,保住了生命的体征,却遗忘了那曾经流淌在血脉里的亲密低语。青山绿水回来了,可我们和家园之间那份无需言说、深入的默契与对话,还能重新接通吗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当导游的喇叭声停下,山谷里那片刻意又空旷的寂静,压得人心里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