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第一乐章·桂影摇秋)
推开窗,一阵清甜倏地钻进鼻腔——是桂花开了。细碎的金黄躲在墨绿的叶底,像夜空里羞怯的星子,不敢太张扬,却把一整条巷子都熏成了蜜酿的河。风是温润的,带着潮润的泥土气和草木将眠未眠的叹息,轻轻托起那些看不见的香分子,洒在行人的衣襟上,落在孩童仰起的脸蛋上。我总觉着,中秋的味道,是先由这桂花点破的。它不像春花那般喧闹招摇,它是沉静的、内敛的,攒了一夏的热烈,终于在这个微凉的夜晚,将全部的心事,凝成这细小而磅礴的芬芳。这香,是季节的信使,它一来,人心里的某个角落便“叮”地一声,亮了:哦,月该圆了。
(第二乐章·月镜高悬)
月亮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呢?仿佛只是一低头的功夫,再抬眼,它已稳稳地坐在东边的屋檐上了。起初是淡淡的鹅黄,像一块温润的、尚未打磨完全的玉璧,边缘还有些毛茸茸的晕。渐渐地,它攀高了,那层朦胧的纱衣被夜风轻轻揭去,露出清冽冽、明晃晃的一张脸庞来。月色如水银,无孔不入地倾泻下来。瓦当上,是粼粼的一片霜;庭院里,那株老槐的枝桠被照得黑白分明,投下满地疏朗而错综的影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写意。远山只剩下起伏的、柔软的轮廓,像是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一抹。整个世界都被这清辉洗过一遍,喧哗沉了下去,浮躁滤了出去,只剩下一片透明的宁静。古人说“千里共婵娟”,此刻,这面亘古的明镜,照见的又是多少凝望的眼,与欲说还休的心事呢?
(第三乐章·人间团圞)
月饼的甜香,从各家各户的门窗里飘散出来,与桂香、月光交织在一起,成了今夜最实在的暖意。桌上摆得满满的,不只是瓜果月饼,还有那噼啪作响的炒栗子,红得透亮的石榴咧开了嘴,露出晶莹的籽。一大家子人围坐,说不完的闲话,聊不尽的家常。孩子们的欢闹声格外清脆,他们举着小小的灯笼,在月光地里追逐那变幻的光影,那光晕晃晃悠悠,映着他们无邪的笑脸。老人的话匣子打开了,絮絮地说着从前的月亮,从前的秋收,那些泛黄的记忆,在月光下仿佛又有了新鲜的色泽。团聚,便是把琐碎的、平实的日子,在这一个特定的夜晚,用亲情细细地包拢起来,像包一枚圆圆的月饼。皮或许普通,馅儿却各是各的滋味,有莲蓉的绵软,有五仁的丰足,有豆沙的醇厚,最终都化作舌尖一抹共同的甜,暖烘烘地落进胃里,熨帖到心上。
(第四乐章·心河寄远)
总有不能归家的人。或是为了肩上的职责,守在遥远的岗位;或是漂泊在陌生的城市,为梦想打拼。此刻的月,对于他们,或许格外地亮,也格外地清冷。阳台上,路灯下,一个沉默的身影,一次对着明月的久久凝望,便是一条无声的河。思念是河床,记忆是流水,月光是那照亮整个河面的灯。他们也许正拨通视频,屏幕那头,是父母殷切的脸,是孩子雀跃的呼喊,熟悉的乡音瞬间冲淡了时空的距离。这月光,便成了最无私的邮差,它不问地址,不论远近,只管将这一头的牵挂,与那一头的期盼,轻柔地揽在一起,打成一个明亮的结。天涯与咫尺,在这清辉里,模糊了边界。不能团聚的缺憾,因了这共望的一轮明月,因了这穿透夜空的电波与思念,竟也生出了另一种圆融的意味——心若在一起,便是团圆。
(尾声·新咏绵长)
夜渐深,露水悄悄润湿了桂花,香气愈发沉静婉约。月亮行至中天,圆满无瑕,清辉如练。桌上的茶温了又凉,笑语声渐渐低下去,化作了满足的喟叹。这是个古老的节日,有着千年不变的母题:圆月、丰收、思念、团聚。但每一年,每一颗浸润其中的心,都在为它书写新的篇章。这新篇,是游子手机相册里新增的家乡月,是孩童学会吟诵的第一句“明月几时有”,是家中新添的智能灯具映出的温馨光晕,是跨越山海即时送达的思念与祝福。传统并非静止的雕塑,而是流动的长河。桂香依旧,月华如昨,而流淌在佳节里的情感与故事,却在岁月的河床上,不断冲刷出新的涟漪,吟咏出属于这个时代、又连接着永恒血脉的、温润而明亮的新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