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闷热的夏夜,停电了。整个世界忽然被墨汁浸透,风扇停止转动,空调的嗡嗡声也消失了,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屋里燥热的空气。我摸索着找到抽屉深处半截落满灰尘的蜡烛,用打火机点燃。嗤的一声,一豆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晕立刻撑开了一小圈黑暗。
我盯着那烛火出神。它实在太小了,光只能照亮书桌这一角,墙壁上投下我巨大摇晃的影子。可就是这么一小点光,却让整个房间的感觉都变了。先前的黑暗是令人心慌的、充满未知的庞然大物,而现在,黑暗退成了背景,这光亮成了中心。我可以看见手边的书脊,看见玻璃杯上折射的微光,心里那份因黑暗而生的局促不安,慢慢被这暖光抚平了。原来,驱散黑暗的,未必是同等规模的万丈光芒,而是只要有一点光坚定地亮着,黑暗就无法再宣称自己是全部。
这微光让我想起我的外公。他是个沉默的乡村教师,在偏僻的山村小学教了一辈子书。他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没有著作等身,也没有桃李满天下到足以成为新闻。他就是在那个可能连地图上都找不到标注点的村落里,日复一日,教孩子们认字、算数,告诉他们山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。他就像这烛火,光微弱,只能照亮几十个孩子童年的一角。但我知道,那些孩子里,有人因为他的鼓励第一次走进了县城的中学,有人因为他讲述的历史而对世界产生了好奇。外公的光太微弱了,微弱到几乎被时代喧嚣的声浪淹没。可对于那几十个被他照亮过的生命而言,那点光就是他们人生中第一缕破晓的晨曦。他的意义,不在于照亮了多么广阔的天地,而在于他曾在那个位置,坚决地亮着,没有让那片小小的天地彻底沉入蒙昧的黑暗。
我又想到更多这样的“微光”。可能是深夜便利店永远亮着的招牌,给晚归的人一种安心的守候;可能是陌生人在你狼狈时默默递来的一张纸巾,没有言语,却足以烘干一瞬的窘迫;也可能是网络上一条冷静而理性的科普留言,它对抗不了海量的谣言浪潮,却让偶然瞥见的你,在那一刻没有轻信和恐慌。这些光都太渺小了,仿佛随时会被吞噬。但正是这些散落在人间各处的、不起眼的微光,构成了我们心底最基础的安全感和温暖感。它们告诉我们:世界并非全然冷漠,困境并非孤立无援。
烛芯忽然噼啪轻响,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,光线随之明亮地跳动了一下。这截蜡烛很短,我知道它很快就会燃尽。但此刻的光明是真实的,它给予我的启示也是真实的——不必等待成为太阳。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,真诚地、善良地、坚持地发出一分光。这光或许微弱,但无数这样的微光汇聚,便是人间星河,足以照亮无数个迷茫的角落,温暖许多个独行的夜晚。
电还没来,但我不再焦躁。我护着这簇微光,如同守护一个无声的诺言。窗外,我看见远处也有星星点点的光陆续亮起,那是别人家的烛火。每一盏,都很小;但每一盏,都在坚定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