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的垃圾站刚传来一阵低低的撞击声，李师傅那辆掉了漆的绿色三轮车就拐出来了。车头的电瓶灯劈开沉甸甸的墨蓝色天幕，光不算亮，刚好能照亮前方几米路面和蜷在路边的落叶。他停了车，拎下那把竹枝扎成的大扫帚，嚓——一声，那声响又干又脆，像是揭开了这座庞大城市沉睡的封条。他扫过的地面，立刻露出一道湿润的深灰色，和两旁依旧被夜色覆盖的人行道对比鲜明，像宣纸上晕开的墨迹里，忽然出现了一笔清晰的留白。
这是他的长街，从第一个路灯杆到最后一个广告牌，一共三百二十八步。他熟悉每一块地砖的凹陷，知道哪个路口风大爱积叶，哪家早餐店的后门会在四点五十准时推出热气腾腾的笼屉。扫帚划过的是昨夜狂欢的余烬：被踩扁的奶茶杯、粘着口红印的纸巾、还有不知谁遗落的一只毛线手套。他一样样归置到车里，分类，压实。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二十年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手掌的老茧硬得像块树皮，但每一次弯腰都稳当，每一次抬手都准确。在他看来，这不是在清理垃圾，是在给城市卸妆，洗去它一夜的疲累，好让它清清爽爽地迎接早班车的鸣笛和学生的书包。
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，街上开始有了别的响动。送奶工的电动车铃叮叮当当，晨跑者的脚步由远及近又远去。李师傅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，在清冽的空气里微微冒着白气。他直起身，捶了捶后腰，望着眼前这条逐渐显露完整轮廓的街道。他的工作快收尾了，而那最初被他扫出的那道深灰色痕迹，早已延伸成一条光洁的通道，静静地托起最早一批匆忙的步履。这时他想起女儿信里的话，说他是“扫星星的人”。他不太懂这文绉绉的说法，只觉得大概和这即将消散的晨星有关——它们悬在越来越高、越来越亮的天顶上，和自己的劳作一样，都要在天光大亮前悄然退场。
最后一簸箕尘土倒进清洁车。他拧开水壶，咕咚灌下几口温热的茶水。路灯“啪”地一声集体熄灭了，城市的白昼正式登场。公交车载着满车灯光驶过他刚刚清扫过的路口，车窗里映出人们清晰的脸。李师傅发动了三轮车，发动机的突突声混入了城市的喧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长街如新，第一个穿着整洁套裙的女士高跟鞋正稳稳地踏在他扫过的地方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他调转车头，消失在渐渐涌动的人潮与车流里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地上那道看不见的、由洁净构成的印迹，从街头延伸到街尾，托起了这座城市又一个繁忙而有序的黎明。他知道，明天清晓，星辰会再次落下，而他，还会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