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东西,不是靠书本学来的,也不是谁刻意教会的。它们像空气,像光线,无声无息地渗透进生命的肌理,等你某一天猛然惊觉,那些你以为早已忘却的画面、声音、气息,早已成为你的一部分。这便是“耳闻目染”的力量,是岁月在人身上留下的、最温润也最深刻的印记。
我的童年,是在外婆家那间老房子里度过的。印象最深的,是每天清晨。天刚蒙蒙亮,外婆窸窸窣窣起床的声响,是我半梦半醒间的背景音。接着,是厨房里传来笃笃的切菜声,清脆而有节奏,像一首安心的序曲。然后是“刺啦”一声,菜籽油下锅的欢腾,混合着葱姜蒜爆香的浓郁气味,瞬间穿过门缝,钻进我的被窝。我总爱赖床,闭着眼睛,耳朵和鼻子却已经先“醒”了过来,开始辨认这熟悉的一切。外婆很少会大声催我,她总是不紧不慢地忙活,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叮当声,像在说着最朴素的家长里短。这些声音和气味,构成了我对“家”和“清晨”最原始的定义。直到今天,我若是在异乡的清晨闻到类似的油烟味,心头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柔软与安定,仿佛时光倒流,我还是那个可以赖床的孩子。
外婆的手很巧,尤其擅长针线。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,她会搬个小竹椅坐在屋檐下,戴上老花镜,开始缝缝补补。我则趴在她膝边的小板凳上,看阳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,看那枚小小的顶针在她布满皱纹的指间闪着暗沉的光。穿针引线时,她会把线头在唇间轻轻抿一下,然后眯起眼,对着光亮,屏息凝神,一下,就穿过去了。针脚在她手里走得又密又匀,发出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在食桑叶。她偶尔会哼几句我听不懂的古老歌谣,调子悠悠的,和着穿堂而过的微风。那时我并不懂得什么叫“耐心”和“专注”,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平静而美好。多年后,当我第一次笨拙地为自己缝一颗脱落的纽扣,抿线头、眯眼穿针的动作竟然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,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屋檐下的阳光和外婆低垂的侧影。原来,有些姿态,早已在耳闻目染中,被身体牢牢记住。
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但他对文字有种近乎的敬惜。家里的旧报纸、看过的小说,他都舍不得随意丢弃,总是码放得整整齐齐。他读书时有个习惯,遇到好的句子或生僻的字,会随手记在巴掌大的纸片上,夹进书里。每晚临睡前,他总要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,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,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和他偶尔一声轻微的咳嗽。我那时贪玩,常常是疯跑一天后,带着一身汗味钻进被窝,在父亲翻阅书页的安稳声响里,沉沉睡去。那种混合着旧书墨香和父亲身上淡淡味的气息,是我童年夜晚的安眠曲。我从未刻意模仿父亲读书,但不知从何时起,我也爱上了在书页间写写画画,也习惯了在睡前与书本为伴。那份对纸质书卷的亲近感,对静心阅读的享受,似乎就源自那些无数个默默陪伴的夜晚,源自那盏不灭的台灯和规律的翻书声。
如今,外婆早已离去,老房子也已翻新,父亲的身影也不再如当年挺拔。那些具体的声音、画面,在记忆里或许已有些模糊。但奇怪的是,某些东西却愈发清晰。我做饭时,会不自觉沿用外婆处理食材的某些手法;我面对破损的物件,第一反应不是丢弃,而是想着“或许可以补一补”;在纷繁浮躁的时候,总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让心神迅速安定下来。这些,都不是我主动选择的,而是岁月通过“耳闻目染”这种方式,悄然赠予我的生命底色。
耳闻目染的岁月,就像细雨润物,没有惊雷的宣告,却让种子在泥土深处生了根。它留下的印记,并非烙在皮肤上的刺青,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温度,是塑造了我们之所以成为“我们”的那些看不见的纹路。它让我们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与过去的时光、与深爱过的人,重新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