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端午，天还没亮透，老家堂屋里的灯就亮了。灯光黄蒙蒙的，照着阿嬷那双枯瘦却异常灵活的手。浸了一夜的糯米涨鼓鼓的，箬叶从井水里捞出来，带着一股子山野的清气。阿嬷的手像穿梭的燕子，一折、一填、一裹、一缠，一个结结实实、棱角分明的粽子就卧在了白瓷盆里。那双手，骨节分明，爬满了蚯蚓似的青筋，可做起这些活儿来，却又稳当又利索，几十年的光阴都沉淀在那一起一落的节奏里了。
灶膛里的火“噼啪”响着，大铁锅上蒸汽氤氲，很快，那股子混着箬叶清香和糯米甜润的气味，就霸道地钻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。这香味对我来说，就是端午早晨的闹钟。等粽子一出锅，稍微晾凉些，阿嬷便会挑出两个最敦实的，用红绳系好，塞进我的书包。“带去给同学，一起分着吃。”她说这话时，眼角的皱纹会温柔地聚拢起来。
真正的热闹在午后。村口的晒谷场早已是人声鼎沸。这里没有江河，但我们有自己的“龙”。一条用竹篾和彩布扎成的长龙，金鳞闪闪，静静地伏在祠堂屋檐下。龙头最是威风，眼睛是亮晶晶的玻璃球，龙须是用染红的麻绳做的。当家住的阿公颤巍巍地给龙头点上眼睛后，那龙便仿佛真的活了过来。
鼓点忽然如急雨般响起，铿锵有力。蹲在龙身下的汉子们齐吼一声“起！”，整条长龙便倏地腾空。领头的是村里最强壮的船老大，他擎着龙头，脚步扎实，忽而高高昂首，忽而低伏盘旋。龙身跟着龙头的节奏，起伏翻腾，时而像在云中穿梭，时而像在水中嬉戏。晒谷场被踏起阵阵黄尘，和着汗水与鼓声，空气都是烫的。
我们这些孩子，就在大人们的腿缝间钻来钻去，追着龙尾跑。最厉害的是“抢龙须”——谁要是能趁乱拔下一两根龙须，保准这一年都聪明健壮。我个子小，总也抢不到，有一回差点摔倒，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扶住，是舞龙尾的祥伯。他哈哈一笑，顺手从汗湿的额头上捋下一小截红绳塞给我：“喏，这个也一样！”
舞龙结束，龙会被恭敬地请回祠堂。大人们散去喝酒谈天，我们这些小萝卜头则聚在老槐树下，分享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粽子。我解开阿嬷绑的红绳，剥开深绿的箬叶，露出里面晶莹油亮的糯米，中间藏着一颗蜜枣。咬一口，黏糯香甜。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刚才震天的鼓点，眼前晃动着那金光闪闪的龙影。这时我才懵懵懂懂地觉得，阿嬷手里那棱角分明的粽子，和晒谷场上那蜿蜒腾跃的长龙，或许本就是一体的。一个裹着家的味道，稳稳地沉在心底；一个腾着野性的活力，张扬地舞向天空。它们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穿着，线的这头是灶膛的火，线的那头是祠堂的鼓。而我，就在这氤氲的粽香与喧腾的鼓声之间，一年年地长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