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七点半，室友帮我打好了最后一次领带。那领带有点歪，和四年前入学那天一样。我们谁也没说帮忙调整的话，就那么看着，忽然笑出声来。学士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，里面的衬衫是匆忙熨烫过的，带着一点点昨晚熬夜聊天的褶皱。礼堂门口排起了长队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像极了我们刚来时军训集合的场景。只是这次，队伍里没有了抱怨和嬉闹，偶尔有人踮起脚，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，望一眼礼堂深处。

礼堂穹顶很高，阳光透过彩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。我们按学院依次坐下，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风吹过秋天的树林。校长在台上讲话，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开来，有些词句我们听过很多遍——梦想、责任、未来。但今天听来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，落进心里有了具体的形状。我记得他眼镜片上反射的顶灯光晕，记得他身后校旗的丝绒质感。当他说到“从此，你们将带着母校的烙印走向四方”时，前排一个女生悄悄抬手抹了下眼角，她学士帽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
拨穗仪式是缓慢进行的。我们一排排走上台，弯腰，低头。系主任的手很暖，轻轻将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。那一瞬间很短，短到只来得及看清他袖口磨损的线头；又很长，长到能想起第一次听他的导论课，想起他在课后被我拦住问问题的每个黄昏。“好了，祝贺你。”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直起身时，台上灯光有些刺眼，台下是模糊的、晃动的无数笑脸。我踩着一成不变的深红色地毯走下台阶，感觉脚步和来时不一样了。

抛帽的那一刻最像电影。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，然后成百上千顶学士帽腾空而起，黑色的方阵冲向夏日湛蓝的天空。帽子在空中短暂停留，展开奇异的弧度，然后开始下落。我们尖叫着，大笑着躲避，又争抢着接住属于自己的那一顶。有人被帽檐砸中了额头，笑着骂了一句。我的帽子落进怀里，带着阳光的温度。空气里飘满细小的金色尘埃，在那一刻，时间真的像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
最后是合照。班级的，宿舍的，社团的。我们挤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，喊“茄子”的时候，前排的男生回过头做鬼脸。快门按下的前一秒，有人从后面扑上来搂住了我的脖子，学士帽差点又掉下去。散场时，人群像退潮般向各个方向散去。有人拖着行李箱，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隆隆的声音，由近及远。我站在礼堂拐角那棵老槐树下，看着树荫在地上移动了一小格。一个学妹跑过来让我在校服上签名，我用记号笔在她衣角画了个小小的太阳。她道谢跑开时，我想起四年前，我也曾这样拦下一位即将毕业的学长。

傍晚，我们把宿舍最后几件行李搬上出租车。后备箱关上的声音很闷。我们说“保持联系”，说“常聚”，拥抱的力度比平时都要大。车开动时，我从后窗往回看，生活了四年的宿舍楼在夕阳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深色的剪影。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，正好唱到副歌部分。我把手伸出窗外，风穿过指缝，那感觉既像告别，又像第一次触摸这个广阔世界的边缘。天空尽头泛起橙紫色的霞光，明天，会是晴朗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