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海边，风里带着咸湿的味儿，浪头不紧不慢地舔着沙滩。几个老友散坐在礁石上，手里拎着半瓶水，话匣子一开，便收不住了。
起初聊的是眼前这片海。老张指着远处海天相接的一条线，说年轻时跟着渔船出过远洋，见过墨汁一样的深海，也见过夜里整个海面浮起一片蓝莹莹的光，像是星星全掉进了水里，船开过去，身后能拖出一条发亮的长尾巴。“那叫海火，”他眯着眼，“老一辈说，那是龙王爷在底下透气哩！”这话引得大家一阵笑，可笑声里又都信了几分——面对大海，人总乐意信点玄乎的。
话头就像被海风吹着的帆，一会儿偏到东，一会儿偏到西。从海里的怪事，不知怎的就扯到了山上。老李接过话，说他老家在西南山里，有回走夜路，明明记得是条熟道，硬是绕到天亮才出去，后来听山民讲，那是遇着“山挡子”了，得客客气气说几句好话，它才让你过去。他说得绘声绘色，仿佛那黑黝黝的山影和窸窸窣窣的响动就在眼前。没人去考证真假，只觉得这故事配着此刻哗哗的潮声，格外对味儿。
聊着聊着，话题又跳到了镇上早已关张的铁匠铺。老王最年长，他记得铺子里那叮叮当当的声音，记得王铁匠胳膊上隆起的肉疙瘩，还有淬火时“刺啦”一声冒起的白气。“有一回，”老王压低声音，“他打了把柴刀，说用了什么古法，刀口蓝汪汪的，砍石头都不卷刃。后来人没了，那法子也就绝了。”言语间满是惋惜，仿佛失传的不是一个法子，而是某个闪着光的神奇世界。
海风渐渐大了，吹得人衣衫鼓荡。我们这群人，就像偶然聚在这片海阔天空下的鱼，借着“神聊”这股子水，尽情地跃出日常的水面。聊的是奇闻、是趣事、是那些无从考证也不必考证的传说。没什么深奥的道理要讲，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，图的就是这份心思随着话语无边无际漫开的畅快。说到后来，具体内容都模糊了，只记得那份眉飞色舞、比手画脚的投入，还有被笑声和惊叹声填满的间隙里，那深沉又澎湃的潮声。
夜深了，话渐渐稀落。最后谁也没总结，拍拍*上的沙，各自回家。但心里头，却好像被那海风吹过、被那些天马行空的话浸润过一般，透亮而舒坦。这大概就是“海说神聊”的妙处：在有限的生活边上，开出片无垠的趣味天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