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下午,阳光斜斜地穿过老街旧梧桐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。我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,闪身钻进了巷子深处一家从未留意过的旧书店。门楣上的木招牌被岁月磨蚀得字迹模糊,只隐约辨得一个“旧”字。推门时,铜铃发出喑哑的“叮当”一声,像是惊动了尘封的时光。
店里光线昏黄,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与木头橱柜特有的、潮湿而温暖的气味。书籍从地面堆到天花板,杂乱中自有一种宁静的秩序。我漫无目的地浏览,指尖划过一排排或挺括或卷边的书脊。就在最里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我的目光被一本硬壳的旧摄影集吸引。深蓝色的封面已然褪色,烫金的书名几乎磨尽。我小心地取下,拂去封面上薄薄的灰。
就在我翻开扉页的刹那,时间仿佛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。一张黑白照片赫然映入眼帘——那是我童年时代居住的老街街口,那座早已被拆除的“跃进”牌坊,竟如此完整地定格在这里。更让我呼吸一滞的,是牌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。穿着臃肿的棉袄,扎着两个翘起的小辫,正仰着脸,对推着自行车经过的爷爷绽开一个缺了门牙的、毫无保留的笑。那是我。是七岁那年的我。我完全忘记了这张照片的存在,忘记了那个阳光清冽的冬晨,甚至忘记了爷爷那辆“永久”牌自行车的模样。可这一切,都被一位陌生的、也许早已作古的摄影者,用他的镜头,为我,为那段时光,做了永恒的见证。
我捧着影集,在满是尘埃的寂静里站了许久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一缕夕照恰好穿过高窗,落在泛黄的照片上,将那个小小的我笼罩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。指尖触碰着纸页上浅浅的凹凸,仿佛能穿越冰凉的时光,触到当年阳光的温度,听到爷爷自行车铃清脆的响声,闻到冬日清晨空气里清冷的煤烟味。那个在记忆长河中早已模糊、褪色成混沌背景的童年场景,因这帧意外的“相逢”,瞬间被赋予了鲜艳的、饱满的、带着声响与气息的生命。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,而成了一个有光影、有温度、有确切坐标的永恒瞬间。
书店老板,一位戴着老花镜、始终安在柜台后的老人,这时才缓缓抬起头,仿佛看惯了我这样的失神。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对我温和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的安然。我买下了那本影集,价格低廉得如同它被遗忘的岁月。离开时,铜铃再次发出喑哑的声响,像是时光轻轻的叹息。
如今,那本旧影集就放在我的书架上。我并未常常翻看,但我知道它在那里。那次与旧光影的相逢,与其说是找回了一段记忆,不如说是一场对生命痕迹的郑重确认。它告诉我,所有看似流逝的,都可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安然存放;所有被我们忽略的平凡瞬间,都可能承载着生命的全部重量。那帧光影让我与过去的自己猝然重逢,也让那一刻的我,在往后的无数个瞬间里,学会了为当下投去更深情、更专注的一瞥。因为今日的寻常,或许正是未来某次让时光驻足的、最珍贵的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