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山寺北,贾亭西侧,春水初涨,恰恰与堤岸齐平。远远望去,湖面开阔得像一面刚磨拭过的铜镜,倒映着天上舒卷的流云。那云气也低低地压着水线,分不清边际是云还是波,只觉得一片温润的灰白里,透着初阳淡淡的暖金色。空气是潮润润的,吸一口,满是泥土苏醒过来、草木萌出新芽的清气,凉丝丝,又带点甜。
就在这水云相接的迷蒙处,几声清脆的啁啾,划破了清晨的静谧。是新来的燕子,穿梭在亭角檐下,忙得不亦乐乎。它们飞得那样低,几乎是贴着湖面掠过,翅尖偶尔点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旋即又迅捷地拉起,冲向岸边的湿泥地。最有趣的便是看它们啄泥了。选中一处被融雪和春水浸润得黝黑发亮、软糯糯的泥滩,它们便敛了翅,用小而坚的喙,极快地、一点一点地啄取,再衔着那一点点宝贵的“建材”,飞回梁间去,修补旧巢,或构筑新家。那专注的模样,仿佛不是在做一件辛苦的工,而是在进行一场郑重的仪式,一场迎接新生命的奠基礼。它们时而交头接耳,仿佛商量着什么,时而独自忙碌,身影在低垂的云幕前划过一道道灵动的墨线。
顺着湖畔信步走去,脚下的草色还是“遥看近却无”的意境。远远一片朦胧的淡青鹅黄,仿佛大地呼出的一层绿意蒙蒙的雾气;真走近了,弯下腰细看,却只见疏疏的、才冒尖的草芽,怯生生的,还带着隔夜的微凉。可就是这片似有还无的新绿,却比盛夏的蓊郁更让人心动。那是生命最初、最纯净的讯号,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,在此刻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,宣告着一种不可阻挡的、温柔的生机。
几株早开的花树,已经迫不及待地站成了风景。最是那樱花,一树树,一簇簇,开得有些放肆,粉白粉白的,像是昨夜云朵碎在了枝头,又像是少女脸颊上飞起的一抹轻红。它们的热闹是寂静的,只把芬芳淡淡地散在风里,引来最早的蜂儿,嗡嗡地,为这幅静谧的早春图添上些活泼的声韵。杨柳的枝条软了,披着一身嫩绿的新叶,垂向水面,随风轻摆,撩拨着湖光云影,也撩拨着行人的眼与心。
这湖畔的早春,没有盛夏的喧腾,没有深秋的绚烂,也没有严冬的肃杀。它的一切都是初生的、试探的、酝酿的。水初平,云初低,燕初来,草初青,花初绽。每一种存在,都处在“将满未满”、“方兴未艾”的最美妙时分。它予人的,不是强烈的感官冲击,而是一种细微的、弥漫的喜悦,一种从心底缓缓漾开的安宁与希望。仿佛自己也化作了一株草、一片云、一只啄泥的新燕,融在这无边无际的、充满可能性的春光里了。